297年(元康七年六月)。洛陽。孫秀宅。
夜。
密室裡只點了一盞銅燈,擱在案角,焰頭穩,光暈鋪開,照著案面半邊。案上攤著一幅輿圖。洛陽。許昌。荊州。鄴城。長安。標注清楚。硯中墨已磨好,濃黑。筆擱在筆架上。案角還擺著一把蓍草,五十根,草莖細,色黃褐。
孫秀坐案後。青布直裰,腰間無飾。他兩手合攏。蓍草在掌心立著。他閉上眼。默念。嘴唇動。不出聲。
念完。他把蓍草分開。一根一根擺在案上。擺了六次。六爻成形。他睜眼。低頭看卦象。
乾。
六爻皆陽。
他看了很久。手指按在最上一爻上。按了一息。
趙王倫坐在對面。玄色常服,腰間繫帶。面前放著一隻茶盞。沒喝。茶已涼。他看著案上的卦象。
孫秀說。
「王。天意歸趙王。」
趙王倫說。
「天意?」
孫秀說。
「對。受禪。」
趙王倫沉默了一息。手指在茶盞邊緣摩挲。盞壁涼。他拿起茶盞。看了一眼。放下。盞底磕在案面。叮。一聲。輕。
「我是宗室。」
孫秀說。
「宗室不止王一個。」
趙王倫說。
「還有誰?」
孫秀說。
「齊王冏。長沙王乂。成都王穎。河間王顒。」
趙王倫沒接話。手指從茶盞上移開。移到案面輿圖上。按在洛陽。按了一息。
孫秀說。
「他們在外。王在洛陽。遠的近不了。近的跑不了。」
趙王倫看他。看了一息。把卦象推亂。蓍草散在案面上。他站起來。走到密室門口。推開一條縫。院中月光照在石板上,白。他看了一息。關上門。回到案前。坐下。
「王。賈后殺太子。天下怨。王受禪。順天應人。」
趙王倫沉默了一息。拿起案上茶盞。飲了一口。涼。放下。
「好。」
孫秀躬身。
「王。天意。」
趙王倫沒接話。把散在案上的蓍草一根一根收起來。收完。放進布袋。布袋口紮緊。放在案角。
洛陽。賈謐府。
午後。日頭偏西。雲層薄了些。漏下幾線光。照在堂中。白。堂中坐著賈謐黨羽。數人。緋袍。青衫。按品級排列。案上擺著酒。壺嘴歪著。酒氣散出來。
賈謐坐主位。三十許。衣飾華美。緋袍。腰間金印。腰帶上掛著玉墜。他面前案上,酒爵金漆。沒喝。他看堂中那些黨羽。有人端著酒爵。有人靠著椅背。有人低頭不語。
一人站起來。躬身。
「賈公。近日趙王那邊……」
賈謐看他。
「趙王如何?」
那人說。
「禁軍裡有人投趙王。」
賈謐沉默了一息。手指在爵沿上摩挲。一圈。又一圈。
又一人站起來。
「賈公。趙王稱病不出。不知何意。」
賈謐說。
「稱病?」
那人說。
「是。」
賈謐放下酒爵。爵底磕在案面。叮。一聲。響。
「趙王老了。不足慮。」
堂中靜了一息。漏刻水滴。一滴。又一滴。有人低頭。有人看地面。無人出聲。
宴後。黨羽散去。有人辭官。有人投趙王。賈謐坐堂中。案上空了。酒壺歪著。爵底朝上。他看了一會兒。拿起酒爵。飲盡。放下。爵底有一道裂痕。從內向外。細。長。暗。他看了一息。站起來。走了。靴底踩在堂磚上,一步,一步,遠了。
禁軍營。
夜。營門開著半扇。火把插兩側。火光晃。照著營中土路。禁軍將領來趙王府。青衫,腰間銅印。進堂。躬身。
「趙王。禁軍裡,有人願為趙王效死。」
趙王倫說。
「誰?」
將領說。
「北軍中候。」
趙王倫說。
「北軍中候是誰的人?」
將領說。
「以前是賈后的。現在願為趙王。」
趙王倫沒接話。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。他看將領。看了一息。
「知道了。」
將領躬身。退後三步。轉身。走出堂門。靴底踩在地磚上,一步,一步,遠了。
趙王倫獨坐。案上銅燈焰頭穩。他拿起劍。放在膝上。手指按在劍鞘上。他看了一會兒。吹滅燈。
黃河邊。
午後。日頭偏西。雲層薄了些。漏下幾線光。照在河面上。白。河水東流。濁。黃。浪頭一個接一個。拍在岸邊。濺起水沫。水沫散開。又落下。
溫常站在河邊。三十許。青布短褐。腰間木牌。手裡拿著催糧令。風從河面吹來。帶著水汽。吹得他袖口鼓起來。他看河水。看了一會兒。
河水東流。一去不回。他想起李密。李密在鍵為。想起《陳情表》。想起那句話。
臣無祖母。無以至今日。
他站了很久。沒動。風還在吹。吹得他衣角翻捲。他看了一會兒。轉身。沿著河岸走。靴底踩在土上,一步,一步。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