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zdział 225: Chapter 221陳石隨軍Rozdział 221 Chen Shi Towarzyszy Wojsk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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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4年(永安元年十一月),夜。關中,雍州。

營帳搭在坡地上。帳篷是舊的,布面補了三塊補丁,補丁的線腳粗,是行軍路上自己縫的。火堆點了三處,煙細細地往上冒。

陳石把馬拴在樁上,進了帳。帳裡鋪著草,草上攤著包袱。他在草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軍牌。

裂痕還在。從「陳」字左邊那一豎開始,斜著往右,一直裂到「石」字底下那一橫。他從腰間摸出一塊布,布是濕的,用布角擦軍牌。擦到裂痕的地方,布角卡住。他使了一點勁,布絲扯斷了,留在裂痕裡。

他用指甲把布絲挑出來。

月光從帳篷的破洞裡漏進來,照著軍牌。牌上「陳石」二字已經模糊了,筆畫磨得只剩淺淺的印子。

他把軍牌放在膝蓋上。

「這牌,會不會傳給我兒子?」

他念出聲。聲音很輕。

「我沒兒子。」

他笑了一聲。很短。

溫常子從外面進來。他手裡端著一碗粥,粥是從火堆邊打的,稀,米粒沉在碗底。

「陳叔,粥好了。」

陳石接過碗。喝了一口。

「你爹把你交給我,是讓你活著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活著,比什麼都強。」

溫常子蹲在火堆邊,端著自己的碗。他喝了一口,燙了舌頭,嘶了一聲。

「陳叔,我爹在溫縣,會不會也這樣?」

「哪樣?」

「蹲在路邊,沒人管。」

陳石沒答。他把碗裡的粥喝完,遞回去。

「你爹在溫縣,還沒到這一步。」

「那到了呢?」

「到了再說。」

第二天,隊伍繼續走。路邊的難民比昨天多。有人往南跑,有人往西跑,有人抱著包袱坐在路邊,不跑,也不動,眼睛直著。

一個老人倒在路邊。他伸手,想抓什麼。手伸出去,指尖離地半尺,抓不到。他閉上眼。

陳石看了一眼。他沒停。隊伍在走。

溫常子在後面叫了一聲。

「陳叔,那個老人。」

「看見了。」

「不管?」

「管不了。隊伍在走。」

溫常子回頭看了一眼。老人還躺在路邊,手還伸著。

「走吧。」陳石說。

溫常子把頭轉回來。

又走了一段路。路邊有一輛翻了的牛車,車軲轆朝天,車上的糧袋破了,穀子灑了一地。幾個人在撿穀子,一粒一粒撿,撿起來塞進嘴裡。

陳石把馬拉偏了一些,繞開地上的穀子。

「陳叔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爹在溫縣,會不會也這樣?」

陳石沒答。

「會不會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溫常子沒再問。

夜裡紮營。帳篷搭在坡地上,火堆點了三處。陳石坐在帳口,從懷裡摸出軍牌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裂痕從「陳」到「石」。他把軍牌翻過來,背面「雍州軍戶」四個字,也模糊了。

他把軍牌揣進懷裡,貼著胸口。木牌硌著肋骨,涼的。

溫常子從帳裡探出頭。

「陳叔,你不睡?」

「睡。」

他躺下去。帳外的火光從布縫裡漏進來,照著他的膝蓋。他把手伸進懷裡,摸著軍牌上的裂痕。

「這牌,傳了三代。」

他念出聲。

「我爹傳給我,我傳給我兒子。我沒兒子,傳給誰?」

他把手抽出來。

「傳給誰都行。傳下去就行。」

他閉上眼。軍牌貼著胸口,涼的。

過了幾天,驛站送來一卷文書。陳石拆開,展開。他不識幾個字,但認得「母」字,還有「亡」字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溫常子從帳外進來。

「什麼事?」

「我娘死了。」

溫常子沒說話。

陳石把文書折好,放在膝蓋上。他從懷裡摸出軍牌,看了一眼。裂痕從「陳」到「石」。他把軍牌翻過來,背面「雍州軍戶」四個字也模糊了。

「我爹死的時候,我在軍裡。我娘死的時候,我還在軍裡。」

他把文書塞進包袱底下,軍牌揣回懷裡。

「陳叔,你不回去看看?」

「回去做什麼?人已經埋了。」

「那總得燒個紙。」

「路遠。來回一個月,回去紙也涼了。」

溫常子沒再問。

火堆邊有人在喊:「陳石,隊正要點名。」

陳石站起來,出了帳。火光照著校場,兵列好了隊,隊正站在前面,手裡拿著名冊。

「陳石。」

「到。」

隊正看了他一眼,在名冊上勾了一筆。

「你臉色不好。」

「沒事。」

「家裡有事?」

「沒事。」

隊正沒再問。繼續點名。陳石站在隊列裡,手伸進懷裡,摸著軍牌。

點完名,隊伍散了。陳石往帳篷走,走了幾步,停住。他回頭看了一眼南邊。溫縣在南邊,他娘埋在南邊的坡上。坡上有棵榆樹,是他爹種的。

他轉過頭,進了帳。

溫常子坐在草上,手裡攥著一個餅,掰了一半,遞給他。

「陳叔,吃。」

陳石接過去,咬了一口。餅是冷的,硬邦邦的,嚼起來費勁。

「陳叔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爹在溫縣,會不會也死了?」

陳石嚼餅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你要是收到文書,說我爹死了,你會告訴我嗎?」

陳石看著他。

「會。」

「那你呢?你娘死了,誰告訴你?」

「驛站。縣裡。文書。」

「文書上寫什麼?」

「寫我娘死了。讓我回去奔喪。」

「你回去嗎?」

「不回去。」

溫常子沉默了一會兒。

「為什麼不回去?」

「軍戶不能離營。離營就是逃兵。逃兵要砍頭。」

他把剩下的餅塞進嘴裡,嚼完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
「我娘活著的時候,我沒回去看過。死了,回去也沒用。」

溫常子沒說話。他把手裡的餅攥緊了些。

夜,帳外。

陳石獨自坐在帳口,擦刀。月亮升起來了,照著坡地。坡下的路白花花的,路上沒有人。

他把刀翻了一個面。刀刃上映出他的臉,黑的。

他從懷裡摸出軍牌。月光照著木牌,牌上「陳石」二字已經模糊了,筆畫磨得只剩淺淺的印子。

「這牌,傳了三代。」

他念出聲。

「我爹傳給我,我傳給我兒子。我沒兒子。」

他把軍牌揣回去。

「我娘死了。我爹死了。我沒兒子。這牌,傳給誰?」

他站起來,走到帳外。溫常子蹲在火堆邊,拿樹枝撥火。

「陳叔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明天拔營?」

「拔。」

「往哪走?」

「跟著旗走。」

「旗去哪,咱們去哪?」

「對。」

溫常子把樹枝扔進火裡。火燒起來,照著他的臉。他十四歲,瘦,胳膊細得像柴火棍。

「陳叔,你說,這仗打完了,我能回去找我爹嗎?」

陳石看了他一眼。

「打完了再說。」

「打完了,我爹還在嗎?」

陳石沒接話。他把手伸進懷裡,摸著軍牌上的裂痕。從「陳」到「石」。

「睡吧。明天還要走。」

他回到帳裡,躺下去。帳外的火光從布縫裡漏進來,照著他的膝蓋。

「平安。」

他念了一遍。聲音很輕。他不知道為什麼念這個詞。溫常的家書上寫著「平安」。溫常死了。他娘也死了。

他把手從懷裡抽出來。軍牌貼著胸口,涼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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