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5年(永興二年四月),夜。溫縣,溫常家。
胡騎又過了漳水。這次比上次多,哨騎一直探到村北五里。
溫常從田裡跑回來的時候,鋤頭扔在半道上。他推開院門,妻正扶著門框站在院子裡。
「走。」
妻看了他一眼。
「這次真走?」
「真走。哨騎到五里了。」
妻沒再說什麼。她回屋,從榻上拽下那條舊被子,裹在身上。
溫常進屋。包袱是現成的,上次逃難打的,還沒拆。他把糧袋塞進去。小半袋粟米,是從牙縫裡省下來的。
他從枕頭底下摸出家書。「平安」兩個字已經模糊得快要看不出筆畫了。摺痕的地方斷了一半,他用手指頭捏著,怕它裂開。
院子裡,棗樹樁旁邊。他蹲下去,用手刨土。土是濕的,前兩天剛下過雨。刨了一個淺坑,他把家書放進棗木匣裡,匣子蓋上,放進坑裡,用土埋上,用腳踩實。
妻從屋裡出來,扶著門框。
「埋好了?」
「埋好了。」
「走吧。」
溫常走過去。妻說:「你走。我走不動。」
「走得動。」
「走不動了。這兩天咳得厲害,走半里就得歇。」
「歇就歇。」
「歇了,胡騎就上來了。」
溫常沒接話。他把包袱背在肩上,彎下腰,把妻從門框邊抱起來。妻輕,比上次逃難又輕了些。
「你放下。」
「不放下。」
他抱著妻出了院門。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棗樹樁還在。土被踩實了,看不出底下埋了東西。院子裡的門板歪著,風一吹,吱呀響了一聲。
村口,夜。
難民已經聚了不少。有人往南跑,有人往西跑。路上有死人,是北邊逃過來的,走不動了,倒在路邊。有人抱著孩子跑,孩子哭,女人捂住孩子的嘴。
溫常抱著妻,跟著人流往南。走了半個時辰,路過鄰塾。塾師的窗戶裡有燈光。溫常停了一下,往窗裡看了一眼。
塾師坐在案前。案上攤著一卷帛,帛是舊的,邊緣磨毛了。他提著筆,一筆一筆抄。
溫常走到窗下。
「塾師。」
塾師抬起頭。
「溫常。又往南走?」
「胡騎又過了漳水。」
「我這把年紀,走不動了。」
「不走,胡騎到了怎麼辦?」
「到了再說。李密的文章還沒抄完。」
溫常看了一眼案上的帛。
「李密的文章,比命重要?」
「命是自己的。文章是傳下來的。命丟了,文章在,還有人記得。文章丟了,命在,也沒人記得。」
溫常沒接話。他把懷裡的餅掰了一半,從窗戶遞進去。
「路上帶著。」
塾師接了。
「多謝。」
溫常走了。妻在他懷裡咳了一聲。
「走。」
走了半夜,隊伍慢下來。前面有一座橋,橋窄,人擠在一處。有人從橋上掉下去,喊了一聲,沒人管。
溫常抱著妻,慢慢往前挪。過了橋,路寬了些。妻說:「放下我。我自己走。」
「走得動?」
「走得動。」
溫常把她放下來。妻站著,扶著他的胳膊。兩個人慢慢往前走。
天快亮的時候,隊伍停在一處高坡上。坡上有幾棵樹,樹底下已經有人坐著。溫常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來。妻坐在他旁邊,靠著樹幹。
他把包袱打開,拿出最後一個餅,掰成兩半。一半給妻,一半自己留著。
妻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,停住。
「怎麼了?」
「不想吃。」
「不想吃也得吃。」
妻把餅放下。
「溫常。」
「嗯。」
「棗樹樁上的芽,不知道還活著沒有。」
溫常沒接話。他把餅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「活著。不澆水也能活。」
妻沒說話。她把頭靠在樹幹上,閉上眼。
溫常坐在石頭上,看著南邊的路。路上還有難民在走,往南,往西。天邊有一點白,快亮了。
他把手伸進懷裡,摸著那個空出來的位置。家書不在了。棗木匣埋在棗樹樁底下。
「平安。」
他念了一遍。聲音很輕。
坡下有人在喊:「胡騎到了漳水南岸!快走!」
隊伍騷動起來。有人站起來,有人跑。溫常把妻搖醒。
「起來。走了。」
妻睜開眼。她撐著樹幹站起來,膝蓋打著彎。
「走。」
溫常背起包袱。妻扶著他的胳膊。兩個人跟著人流往南。
走了幾步,溫常回頭看了一眼。北邊的天際線上,有一點火光。是漳水方向。
他轉過頭。
「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