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70年(泰始六年三月)。並州。武鄉。
晨。
山。坡緩。草深。草莖齊膝。葉片帶露。濕。石勒十四歲。穿褐衣。赤腳。腳底厚繭。踩在草上。露水從腳趾縫濺出。
他手裡一把鐮刀。刀刃薄。鏽斑點點。柄是木的。磨得光滑。他彎腰。割草。一刀。一把。草莖斷。草汁沾在刀刃上。綠。黏。
山下。漢人村莊。炊煙升起。三縷。四縷。直上。無風。煙柱不散。雞鳴。一聲。兩聲。遠。
石勒割了一會兒。直腰。回頭看。草堆在身後。齊腰高。他抹了一把額上的汗。汗鹹。流進嘴角。他吐了一口唾沫。唾沫落在草上。草葉一顫。
又彎腰。繼續割。
山下有聲音。馬蹄。人聲。混雜。
石勒停刀。側耳聽。馬蹄聲漸近。篤。篤。篤。人聲粗。漢話。他聽得懂一些。
「這批胡奴。能賣好價錢。」
「幾個?」
「十幾個。並州的。跑不了。」
石勒蹲下。動作快。鐮刀貼在身側。刀刃朝外。他把自己藏進草裡。草莖高。沒過頭頂。露水沾在臉上。涼。
馬蹄聲近。從山下官道經過。石勒從草縫間看。漢人騎馬。五六騎。馬背上馱著繩索。鞍橋掛著刀。刀鞘黑。有一騎後面。拴著繩。繩串著人。胡人。少年。四五個。脖子被繩勒。低頭。走。赤腳。腳上沾泥。
石勒屏住呼吸。手指攥緊鐮刀柄。木柄粗糙。硌手。他沒動。
馬隊走遠。馬蹄聲漸弱。人聲漸弱。最後只剩風聲。草葉沙沙。
石勒站起來。草叢分開。他低頭看。方才蹲過的地方。草被壓平。一個人的形狀。頭。肩。腰。腿。草莖折斷。伏在地上。像一具屍首。
他看了很久。鐮刀還攥在手裡。刀刃上草汁已乾。綠轉褐。
背草回家。
村口。幾間土屋。牆是泥的。屋頂茅草。院中一隻雞。在啄土。啄一下。頭一抬。又啄。
石勒推門。院中。母親在織布。機是木的。舊。踏板磨得光滑。母親坐機前。腳踩踏板。手推梭。梭穿經線。咔嗒。咔嗒。
母親抬頭。看見石勒背上的草。放下梭。站起來。
「回來了。」
石勒把草放在院角。草堆。濕。重。他拍拍手上的草屑。
母親說。
「今日有胡商來村裡。說並州要賣胡人。」
石勒說。
「我不怕。」
母親看他。目光從他臉移到他的肩。又移到他腳。赤腳。腳趾縫裡夾著泥。
「你不怕。我怕。」
石勒沒接話。走到水缸前。拿起水瓢。舀水。喝。水涼。順喉嚨下去。他喝了三口。放下水瓢。
水缸裡的水面晃了晃。映出他的臉。黑。瘦。眼睛大。他看了一眼。移開目光。
夜。
屋裡。油燈一盞。燈火小。焰頭黃。照著母子二人。案上一碗粟飯。一碟鹹菜。兩雙筷子。
石勒吃飯。母親沒動筷子。看著他。
「你父親當年。也是被賣來的。」
石勒筷子停了一下。繼續扒飯。
「我知道。」
母親說。
「你要逃。」
石勒說。
「逃到哪?」
母親說。
「不知道。但總要逃。」
石勒放下筷子。看母親。母親的眼睛在燈下是紅的。眼角有紋。深。手放在案上。指節粗。皸裂。
「逃了。你怎麼辦?」
母親沒接話。低頭。端起碗。扒了一口飯。嚼。慢。吞下。又扒一口。
窗外。夜風吹過屋頂茅草。沙沙。遠處。犬吠。一聲。
石勒站起來。走到院中。月光照他。白。冷。他脫下上衣。褐衣搭在肩上。
他看自己的肩。左肩。肩頭。烙印。圓。銅錢大。皮肉癒合後。疤面硬。色淺。凸。是小時候被販子烙的。烙鐵燙上去。皮焦。味臭。他記得。痛。火燒。他哭。販子一巴掌。打在臉上。他沒再哭。
他伸手摸烙印。指腹貼上去。硬。不平。他按了按。沒感覺。皮死了。
他想起山下那匹馬隊。想起那個被繩串著的少年。脖子勒著。低頭走。腳上沾泥。
如果被賣。這道烙印就會跟著他一輩子。
他穿上衣服。回屋。母親還在織布。梭穿經線。咔嗒。咔嗒。油燈火焰矮了。母親沒添油。
石勒躺下。閉眼。耳邊是織布聲。咔嗒。咔嗒。單調。不停。
月光從窗縫漏入。照在案上。照在空碗上。碗邊有一粒粟米。沾著。
織布聲停了。
母親吹滅燈。
黑暗中。石勒睜著眼。肩上的烙印。在黑暗中。看不見。但他記得。硬。凸。圓。
窗外。犬吠又起。一聲。兩聲。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