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6年(光熙元年三月),夜。洛陽,東海王府。
堂上點著四盞燈。案上攤著幾份文書,是今天從長安送來的。司馬越坐在案後,手裡攥著酒爵,爵裡有酒,沒喝。
朝臣站在堂下。前排的幾個老臣帽子壓得低,笏板舉著,沒敢放下。
「朝政由本王代管。」
朝臣跪聽。膝蓋碰金磚的聲音,啪啪啪。
「洛陽的事,本王管。長安的事,本王管。詔書從洛陽出,先送本王看過。」
朝臣齊聲應。
「是。」
「惠帝在偏殿,靜養。朝政的事,不用煩他。」
朝臣退出去。司馬越留著。
「張方呢?」
「回東海王,張方跑到涼州去了。追的人還沒回來。」
「追上了,就地正法。」
「是。」
太極殿,午後。
殿裡空著。朝臣散了,宦者退到柱子後面打盹。司馬越站起來,走到御座前。
御座立在丹陛上頭,錦墊鋪得平整,紅緞子面,金線滾邊。墊子上落了一層灰,是這幾天沒人坐落的。
他看著御座。
「惠帝在偏殿。御座空著。」
他伸出手。掌心朝下。懸在扶手上方。
停了一會兒。
指尖碰到木頭。木頭是涼的。他用手掌整個壓下去。虎口卡住扶手前端的圓頭。圓頭是銅的,包了一層綠鏽。
朝臣裡有人回頭看了一眼。沒說話。
司馬越把手收回來。銅鏽沾在掌心裡,綠的。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一下,蹭出一道綠印子。
「這椅子,趙王坐過,齊王摸過,長沙王摸過,成都王摸過,河間王摸過。現在輪到我了。」
他沒說出聲。他退回側位,坐下來。
禁軍營,夜。
火把插在營門兩側,照著校場上的隊列。禁軍列好了,甲片在火光裡泛銅色。有人低著頭,有人看營門外面。
司馬越站在臺上。他沒穿甲,穿了一身常服,腰間繫著革帶。
「從今以後,禁軍聽東海王的。」
台下沒聲音。
「聽不見?」
隊列裡零零散散有人應:「是。」
司馬越掃了一眼。他把手按在刀柄上。
「東海王的令,跟朝廷的令一樣。不聽的,軍法。」
台下這回應得齊了些。
舊將領被叫到台前。一共三個,是河間王提拔的。司馬越看了他們一眼。
「印交了。」
三個人把印放在臺階上。銅印碰著石階,響了三聲。
「人回營,等調。」
三個人退下去。走過隊列的時候,沒人看他們。
宮中,夜。
司馬衷坐在御座上。錦墊換過了,紅緞子面,金線滾邊。他往後靠了靠,靠背硬。
殿外有火。火光照在窗欞上,一條一條的。他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「外面怎麼了?」
宦者站在旁邊。
「回陛下,東海王掌權。」
「掌權?」
「對。」
司馬衷把身子往前傾了傾。
「掌權好。」
宦者愣了一下。
「陛下說什麼?」
「朕說,掌權好。」
「好在哪?」
「掌權了,就有人打他。趙王掌權,齊王打。齊王掌權,長沙王打。長沙王掌權,成都王打。成都王掌權,河間王打。河間王掌權,東海王打。東海王掌權,誰打?」
宦者沒接話。
司馬衷往後靠了靠。靠背硬。
「沒人打了。」
他把手放在扶手上。銅頭是涼的。
「沒人打了,朕還坐著。」
夜,東海王府。
司馬越獨自坐在堂上。案上擺著酒爵。爵裡有酒。他拿起來,飲盡,放下。爵底有裂痕,酒從裂縫裡滲出來,在案上洇開一小片。
他把爵底翻過來看。
「裂了。」
他念了一聲。
「趙王那隻裂了。齊王那隻也裂了。長沙王那隻也裂了。成都王那隻也裂了。河間王那隻也裂了。我這隻,也裂了。」
他把酒爵放下。站起來,走到堂中央。堂中央沒有御座。他站在那裡,伸出一隻手,掌心朝下,懸在空氣裡。
「惠帝在偏殿。御座在太極殿。河間王在長安軟禁著。成都王死了。洛陽是我的了。」
他收回手。
「然後呢?」
他沒答。
「司馬家的人,死的死,關的關。就剩我一個了。」
他回到案後,坐下來。靠著椅背,仰著頭。屋頂的椽子上掛著蛛網,蛛網在風裡輕輕晃。
「司馬炎,你看著。」
他沒說出聲。
「你兒子坐在御座上喝麥飯粥。你弟弟死了。你姪子們死的死,關的關。東海王越坐在這裡,看著洛陽。」
他把手放在扶手上。扶手是木頭的,沒包銅。
「這把椅子,靠背也硬。」
他閉上眼。燈還亮著。火苗跳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