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6年(光熙元年六月),夜。并州,武乡。
坡上的旗换了。黑底红边的那面还在,旁边多了一面,更大,黑底,中间绣一个金字,金线是新绣的,在月光底下泛亮。
刘渊站在旗底下。他穿的还是那件玄袍,腰间系着革带。身后站着匈奴五部的贵人,左边是刘宏,右边是刘曜,后面一排,都是各部的大帅。
坡下站满了人。骑兵在前,步卒在后,甲片在火光里泛铜色,从坡脚排到河沟边。
刘渊抬头看了一眼旗。
「汉。」
他念了一遍。声音不高。
坡下有人喊了一声:「汉王。」
刘渊没回头。
「匈奴五部,推你为汉王。」
「我是晋官。建威将军,匈奴五部大都督。」
「晋官不当了。」
「不當了?」
「晋室乱了。司马家的人自己打自己,洛阳空了。你还在晋室底下当官?」
刘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洛阳。鸿胪寺的偏院。院里有棵槐树,树底下立着一个箭靶。他在那射了三年箭,射完拔出来,再射。靶上扎满了洞。
「晋官不当了。」
他把手按在刀柄上。
「汉王。」
坡下五部的贵人齐声应。声音撞在坡上,弹回来,又撞出去。
石勒站在人群边上。他后面是勒虎,再后面是那十五个武乡的汉子。
勒虎往前凑了一步。
「石勒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真当汉王了。」
「真当了。」
「那咱们投他,算什么?」
「算投了汉王。」
刘渊拔刀。刀出了鞘,月光在刃上流了一条线。
「汉王,刘渊。」
声音很大。坡下的应声更大。
他把刀收回鞘里。往坡下走。走到半坡,停住。
「明天,點兵。騎兵在前,步卒在後。往南。」
「往南打哪?」
「打洛陽。」
坡下静了一瞬。有人往前迈了一步。
「洛陽遠。」
「遠也得打。洛陽空了。司馬家的人打完了,洛陽城裡沒剩多少人。現在不去,等他們緩過勁來,就去不了了。」
石勒从人群里走出来。
「漢王。」
刘渊看了他一眼。
「石勒。」
「我跟你打洛陽。」
「好。」
勒虎也站起来。
「我也去。」
刘渊看了他一眼。两人目光一碰。勒虎没低头。
刘渊没说话。他转过身,往坡上走。
夜,帳中。
刘渊坐在案后。案上摊着舆图,图上标着并州、洛阳、邺城、长安。洛阳在中间偏南,用朱笔圈了一个圈。
刘曜站在案前。
「刘渊,打洛阳,走哪条路?」
「太行道。过壶关,下上党,出河内。」
「太行道窄。大军走不开。」
「走不开就分两路。骑兵走太行道,步卒走南路,在河内汇合。」
刘曜点了点头。
「河内是谁的地盘?」
「晋室的。司马家的人。谁在那,不知道。打过去就知道了。」
帳外有人报:「石勒求見。」
「讓他進來。」
石勒进来。他站在案前。
「漢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我帶的這撥人,沒打過仗。明天拔營,能不能讓他們跟在後面?前面打起來了,他們再看。」
刘渊看了他一会儿。
「怕死?」
「怕白死。」
「跟在後面,就不白死了?」
「跟在後面,至少能看見前面怎麼死的。」
刘渊笑了一声。很短。
「行。你帶的人,跟在步卒後面。」
「多謝漢王。」
石勒往外走。走到帳門口,刘渊叫住他。
「石勒。」
「在。」
「你那個烙印,打完洛陽,我讓人給你蓋上。」
「漢王記得就好。」
石勒出去了。
刘曜看着他的背影。
「這個人,眼神野。」
「野好。野的能打仗。」
「打完了呢?」
刘渊把舆图合上。
「打完了再說。」
夜,坡頂。
刘渊独自站在旗底下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着两面旗。黑底红边的那面在风里卷着,黑底金字的这面不动,金线在月光底下发亮。
南边天际线上有一点火光,是洛阳的方向。火光很弱。
他闭上眼。
鸿胪寺。二十年前。他在洛阳当质子,住在鸿胪寺的偏院。院里有棵槐树,树底下立着一个箭靶。他每天在那射箭。有一天,司马炎来看匈奴质子。他射了一箭,正中靶心。司马炎笑了,说:「胡人射得準。」
他没说话。司马炎走后,他把箭靶拖到槐树后面藏起来。
他睁开眼。洛阳的火光还在。
「二十年前,他們讓我在鴻臚寺射箭。」
没人接话。
「現在,我在并州。我穿着漢王的袍子,站在漢王的旗底下。」
他把手攥起来。
「他們在洛陽打。打完了,我去。」
他转过身,往坡下走。走了几步,停住。回头看了一眼南边。
「雲散了。」
天上,云裂开一道缝,月光从缝里漏下来,照着坡顶的土,照着旗面上的金线。
坡下,石勒坐在帐外。他看见刘渊下来,站起来。
「漢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明天點兵,我帶多少人?」
「你帶你自己的人。勒虎跟著你。」
「我的人不多。」
「不多也帶。打洛陽,人多不一定贏。洛陽城裡沒人,誰先進去,誰先佔。」
石勒点了点头。
「還有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你那個烙印,打仗的時候蓋住。別讓兵看見。」
石勒愣了一下。
「為什麼?」
「你是漢王的人。漢王的人身上有烙印,底下的人看了,會想。」
石勒没接话。他摸了摸肩上的烙印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刘渊往帐里走。走到帐门口,停住。
「石勒。」
「嗯。」
「打完洛陽,你那烙印,我讓人給你蓋上。」
「蓋上?」
「拿刀再蓋一層。蓋成別的。」
石勒站在帐外。他把手伸到肩上,摸了摸烙印。
「蓋成別的。」
他念了一遍。
勒虎从后面走上来。
「石勒,劉淵說什麼?」
「說打完洛陽,給我蓋烙印。」
「蓋成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勒虎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蓋成什麼都行。別是奴就行。」
石勒看了他一眼。
「對。別是奴就行。」
夜裡,帳中。
刘渊独自坐着。案上摆着酒爵。爵里有酒。他拿起来,饮尽,放下。爵底有裂痕,酒从裂缝里渗出来,在案上洇开一小片。
他把爵底翻过来看。
「裂了。」
他念了一声。
「趙王那隻裂了。齊王那隻也裂了。長沙王那隻也裂了。成都王那隻也裂了。河間王那隻也裂了。我這隻,也裂了。」
他把酒爵放下。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。帐外是并州的夜,坡上的旗在风里响。
「司馬炎。」
他念了一遍。
「你讓我在鴻臚寺射箭。你說,胡人射得準。」
他把手按在刀柄上。
「現在,胡人要進洛陽了。」
他吹灭了案头的灯。黑暗里,酒爵还在案上,裂痕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