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6年(光熙元年十月),夜。洛陽,宮中。
偏殿的窗戶關著,窗紙是新糊的,擋住了風,也擋住了月光。殿裡點著一盞燈,燈芯撥得低,火苗只有豆大。
司馬衷躺在榻上。被子拉到胸口,底下墊著褥子,褥子換過一床,比原來厚些。他睜著眼,看著殿頂。
殿頂的椽子上掛著蛛網。蛛網在風裡輕輕晃。
宦者站在門邊,手扶著門框。
「陛下,該吃藥了。」
「不喝。」
「太醫說,不喝不行。」
「太醫說,朕還有幾天?」
宦者沒接話。
「朕問你,太醫說,朕還有幾天?」
「太醫沒說。」
「太醫沒說,朕自己知道。」
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。手瘦,骨節頂著皮,指甲發灰。
「幾天?」
宦者低著頭。
「回陛下,太醫說,好好養著。」
「好好養著。」
司馬衷念了一遍。
「趙王好好養著,死了。齊王好好養著,死了。長沙王好好養著,死了。成都王好好養著,死了。」
他把手放回被子裡。
「朕不養了。」
司馬越進來的時候,腳步很輕。他穿著常服,腰間繫著革帶,沒帶劍。走到榻前,站住。
「陛下。」
司馬衷看了看他。
「東海王。」
「陛下氣色好些了。」
「好些了?」
「對。」
「騙人。」
司馬越沒接話。
「朕問你,洛陽的事,安排好了?」
「安排好了。」
「什麼安排?」
「禁軍換了人。城防是咱們的人。宮裡的宿衛,也是咱們的人。」
「咱們的人。」
司馬衷念了一遍。
「朕的人呢?」
司馬越沒接話。
「朕的人,都被你們換光了。」
「陛下的人,還是陛下的人。」
「朕的人,是朕的人。趙王換過,齊王換過,長沙王換過,成都王換過,河間王換過,你也換過。換到最後,朕身邊,一個人也沒有了。」
司馬越退了一步。
「陛下歇著。臣明日再來。」
「明日?」
司馬衷看了他一眼。
「明日,朕還在不在?」
「陛下在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臣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個屁。」
司馬越沒接話。他轉過身,往殿外走。走到門口,司馬衷叫住他。
「東海王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朕死了,誰當皇帝?」
司馬越停在門口。他沒回頭。
「臣會安排。」
「你安排。你安排誰?」
「臣會安排。」
他走了。腳步聲從殿內拖到殿外,門關上。甲片聲在門外響了幾下,走遠了。
宦者端來藥。碗是陶的,邊緣有一個豁口。藥是黑的,冒著熱氣,苦味散出來。
「陛下,吃藥。」
司馬衷看了一眼。
「不喝。」
「不喝也得喝。」
「朕說不喝。」
宦者端著碗站了一會兒。他把碗放在案上。
「擱著。陛下想喝了再喝。」
宦者退到門邊。司馬衷看著那碗藥。藥冒著熱氣,慢慢涼了。
「你過來。」
宦者走過來。
「你把藥倒了。」
「陛下。」
「倒了。」
宦者端起碗,走到殿角,把藥倒進一個銅盆裡。藥湯落進盆裡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「碗放回去。」
宦者把碗放回案上。碗底還有一點藥漬。
「明天,太醫來問,就說朕喝了。」
「陛下。」
「朕讓你說。」
「是。」
太極殿,晨。
朝臣列坐。比往常稀,前排空了幾個位置。有人低著頭,有人看殿外。殿外站著禁軍,是司馬越的人。
司馬越坐在御座側位。側位鋪著半舊的褥子,坐下去陷進去半寸。
「朝政由本王代管。」
朝臣跪聽。膝蓋碰金磚的聲音,啪啪啪,稀稀拉拉。
「惠帝在偏殿,靜養。朝政的事,不用煩他。」
朝臣齊聲應。
「是。」
「散了吧。」
朝臣退出去。司馬越留著。幕僚從側門進來。
「王,惠帝的病,太醫說,撐不了幾天了。」
「幾天?」
「少則三五天,多則十天。」
司馬越沒說話。他把案上的茶碗端起來。飲了一口。茶是涼的。
「惠帝一死,誰當皇帝?」
「按宗室順序,該是司馬熾。」
「司馬熾。」
司馬越念了一遍。
「司馬炎第二十五個兒子。二十四歲。」
「對。」
「二十四歲,比惠帝明白。」
「王的意思是?」
「我的意思是,惠帝糊塗,好管。司馬熾明白,不好管。」
幕僚沒接話。
「可惠帝要死了。死不死,不由我。」
司馬越把茶碗放下。
「惠帝死了,司馬熾即位。我還是輔政。輔政跟輔政不一樣。惠帝在,我是代管。司馬熾在,我是輔政。代管和輔政,一字之差。」
「差在哪?」
「代管,是我說了算。輔政,是他說了算。」
幕僚點了點頭。
「那王的意思是?」
「等惠帝死了再說。」
偏殿,夜。
司馬衷獨自坐著。宦者端來酒爵。爵裡有酒。他拿起來,飲盡,放下。爵底有裂痕。
他把爵底翻過來看。裂痕從爵心裂到邊緣。
「趙王那隻裂了。齊王那隻也裂了。長沙王那隻也裂了。成都王那隻也裂了。河間王那隻也裂了。東海王那隻也裂了。朕這隻,也裂了。」
他把酒爵放下。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戶關著,看不見外面。他把窗戶推開一條縫。
外面是院子。院子裡有槐樹,葉子落光了,枝條在夜風裡晃。
「洛陽。朕要死在洛陽了。」
他轉過身。
「趙王死在洛陽。齊王死在洛陽。長沙王死在洛陽。成都王死在鄴城。河間王在長安軟禁著。東海王在洛陽活著。」
宦者沒答。
「朕死在洛陽。那把椅子,換個人坐。」
他回到案前。把酒爵拿起來,又放下。
「這把椅子,誰坐都硬。」
他把窗戶關上。
「明天,把太醫叫來。」
「陛下要看太醫?」
「不看。問他一句話。」
「問什麼?」
「問他,朕還有幾天。」
宦者沒接話。
「朕要知道。知道了,好安排。」
「陛下安排什麼?」
司馬衷看了他一眼。
「安排朕死了以後的事。」
他吹滅了案頭的燈。黑暗裡,酒爵還在案上,裂痕朝上。
殿外,甲片聲走來走去,沒停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