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0年(太熙元年十一月)。洛陽。宮中偏殿。
夜。
偏殿不大,三間開面,簷下掛著兩盞紗燈籠,光暈昏黃,照著階前的石板。殿內只點了一盞銅燈,擱在案角,焰頭穩,光暈鋪開,照著案面半邊。案上擺著兩隻茶盞,茶湯已涼,盞壁結了一層薄薄的漬。
賈南風坐主位。窄袖襦裙,腰間繫帶,帶上那枚小玉擱在案面。面前攤著一卷名冊,翻到一半,她沒看。手指搭在案沿上,指甲輕輕碰著木面,一下,又一下。
楚王司馬瑋坐側位。玄色常服,腰間繫帶,帶上掛一柄短刀。他從荊州趕回來,路上走了五日,風塵未洗淨,靴面沾著泥點。他坐著,背挺直,手指按在膝上。
賈南風開口。
「楚王。楊駿專權,宗室在外。你在荊州,我在東宮。」
司馬瑋看她。
「聯手?」
賈南風說。
「聯手。」
司馬瑋沉默了一息。手指在膝上收緊。
「聯手可以。我有什麼好處?」
賈南風看著他。目光直。
「清君側之後,你回洛陽。輔政。」
司馬瑋沒接話。殿中靜了一息。案角銅燈的焰頭跳了一下,矮了半寸,又穩住。
司馬瑋說。
「好。」
賈南風點頭。她把案上那卷名冊翻過去,推到司馬瑋面前。
「楊駿的罪。要一條一條列。」
司馬瑋低頭。手指按在名冊邊緣。
「第一條。矯詔輔政。」
賈南風說。
「第二條。排擠宗室。」
司馬瑋說。
「第三條。私換禁軍。」
賈南風說。
「夠了。」
她拿起案上筆。蘸墨。在名冊空頁上寫了三個字。
清君側。
墨濃,筆畫重。寫完,她把筆擱在筆架上。司馬瑋看著那三個字。沒說話。
賈南風又拿起一張紙。展開。提筆。寫名單。
楊駿。
楊濟。
楊珧。
楊芷。
寫完。她看了一遍。把紙推到司馬瑋面前。
司馬瑋低頭看。看到最後一行,手指停住。
「楊芷是太后。」
賈南風說。
「太后也是楊家的人。」
司馬瑋沉默。手指從「楊芷」二字上移開。他沒再說話。賈南風把紙拿回來。折好。放進袖中。袖口動了一下。紙貼著手臂,涼。
賈南風召李肇。
李肇進殿。禁軍校尉,甲胄未卸,腰間佩刀。進殿時步子輕,靴底踩在殿磚上,篤,篤。走到案前,行禮,躬身。
賈南風從袖中取出一卷密詔。黃綢封,朱絲編連,只有巴掌長,折成三折。她放在案上,推過去。
「李校尉。這份密詔,你送到荊州。」
李肇接過。密詔入手輕。他揣進懷裡。
賈南風說。
「送到楚王手裡。別讓楊駿知道。」
李肇躬身。
「是。」
退後三步,轉身,走出偏殿。靴底踩在殿磚上,一步,一步,遠了。殿門合上。門軸響了一聲。
司馬瑋站起來。
「我回荊州。等你的詔。」
賈南風說。
「路上小心。」
司馬瑋沒接話。轉身。走到殿門口,停步。回頭看了賈南風一眼。什麼都沒說。推門出去。
殿門在身後合上。賈南風獨坐。
案上銅燈焰頭穩,光暈落在她半邊臉上。另半邊在暗裡。她伸手,拿起案上那隻涼透的茶盞。盞壁光滑,涼意滲進指尖。她沒喝。放下。站起來。走到殿門口,推開一條縫。夜風灌入,吹動袖口。
院中。司馬瑋的背影正消失在宮道轉角。腳步聲篤篤響,遠了。宮道兩旁燈籠昏黃,一盞一盞。影子拖在身後,長,短,交替。
賈南風關上殿門。回到案前。坐下。她拿起那張寫了「清君側」三個字的紙。看了一遍。折好。放進袖中。和名單放在一起。袖口動了一下。紙貼著手臂,涼。
她吹滅燈。
黑暗中。她坐著。窗外月光從簾縫漏入,照在案面上,白。她沒動。殿外廊下銅鈴被風吹了一下,響了一聲,沉,短。沒有再響。
溫縣。溫常家。
夜。院中月光照著,石板地面白。棗樹立在牆角,枝椏伸開,葉片在風裡晃。樹下石階,磚縫裡青苔細。
溫常躺在榻上。閉著眼。沒睡著。
遠處有鼓聲。沉,悶,從洛陽方向傳過來。隔著百里,傳到溫縣,只剩下極淡的一點聲響,若不是夜裡靜,聽不見。鼓聲響了幾下,斷斷續續。
溫常睜眼。坐起來。披上褐衣,走到院中。月光照著他,白。他站在院中,側耳聽。
妻從屋裡出來。揉著眼。
「怎麼了?」
溫常說。
「沒什麼。聽見鼓聲。」
妻側耳聽了一會兒。
「哪有鼓聲?」
溫常又聽。鼓聲沒了。風從北邊吹來,帶著土腥味,吹得棗樹葉子翻白,嘩嘩響。他站了一會兒。
「進去吧。」
妻回屋了。溫常站在院中。看北方。天上有月,月光照著雲層,灰白,厚,壓著山脊。他看了一會兒。轉身進屋。關門。門軸響了一聲。
黑暗中。他躺回榻上。閉眼。耳邊,鼓聲沒有再響。窗外。棗樹影子投在窗紙上,風來,晃了一下。又穩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