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早会有人向用过 AI 的作者提出一个简单的问题：这本书有多少是你自己写的？提问的可能是一份表格，一个出版平台，一位正在读投稿信的经纪人，或者评论区里的某位读者。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要一个百分比，实际上它追问的是作者身份（authorship）——是不是一个人做出了塑造这本书的创作选择。想答好这个问题，就要在别人发问之前弄清什么才算作者身份，并且留下一份能证明它的记录。本指南两方面都会讲到。它只是介绍作者们如何思考这个问题的一般信息，不构成法律意见。
这个问题真正在问什么
版权机构、出版社或平台询问 AI 的使用情况时，通常问的是同一件事的某个版本：这部作品的哪些部分出自人的头脑，哪些出自机器？它们各有各的理由，但对作者身份是什么，持有相同的基本理解。
在美国，版权局的立场是，版权只保护由人创作的内容。其2023年3月发布的登记指南要求申请人披露超出微量的 AI 生成内容，把这部分内容排除在权利主张之外，并说明人类作者本人贡献了什么。其2025年发布的可版权性报告，为用 AI 写作的人补充了重要的一条：按该局的解读，仅靠提示词，通常不足以让一个人对输出内容拥有足够的控制，因而不能成为它的作者；而人对 AI 素材所做的选择、编排或修改，只要足够有创造性，则可以受到保护。版权局表示，指南可能会随时间更新，因此在提交任何材料之前，请先到 copyright.gov 查看最新版本。
这条区分贯穿了这个问题出现的其他所有场合。它区分的是决定与接收。敲下一个请求，再接受返回的内容，是接收。选择发生什么、按什么顺序、发生在谁身上、为什么发生，然后一遍遍打磨文字，直到它说出你想说的意思，这才是决定。
人的作者身份在小说中的位置
小说特别适合让作者身份变得看得见，因为小说的大部分都是决定。在第一个句子出现之前，就得有人决定主角是谁、她想要什么，这个世界允许什么、禁止什么，哪个秘密在哪一章揭晓，转折点落在中段何处，以及故事如何收尾。这些选择，正是版权局的论证所指向的选择与编排，也是读者体验到的故事本身。
不妨把一本书看作由节拍搭建而成：故事里发生某件事、并带来某种变化的最小单元。如果节拍是你定的——每个节拍做什么、先后顺序如何、角色如何穿过它们——那么即使由 AI 起草了其中句子的初稿，故事的结构也是你造的。如果你随后重写了这些句子，删掉一些，添上一些，又把文风推向你自己的声音，那么你的手也就留在了文字里。
反过来的情形，在记录上看起来就不同了。用一条提示词要一部关于龙的奇幻小说，再做一点轻微的校对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指认的人的决定。大多数认真用 AI 写作的人处在两者之间，而正是这片中间地带，让这个问题很难凭记忆作答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么多作者觉得 AI 写出来的书不是自己的：这种感觉对应的，正是你亲自做了多少决定。
一份定稿几乎什么也证明不了
假设你确实做出了书中所有重要的决定。你能向别人出示什么？
成品稿件说明不了。一份干净的定稿，无论是一个人花了十八个月构思和修改而成，还是一个下午从聊天机器人那里粘贴出来的，看上去都一模一样。AI 检测工具也不够可靠，无法在这个问题上给出定论。记忆还会褪色：等到有人来问，你也许已经想不起哪一场戏推倒重来了三次，哪一场第一稿就保留了下来。
真正能证明作者身份的，是一份随时间积累的决定记录。你的大纲随着你改变主意而不断变化的历史。关于某个角色的弧线为何走向这边而不是那边的笔记。某一章的早期草稿与你最终保留的版本并排放在一起。显示作品在数周乃至数月间逐步展开的日期。这样一份记录可以直接回答那个问题：这是我决定的，这是我决定的时间，这是 AI 就此做的事，这是我之后做的事。
当作者身份存疑时，作家们长期以来依靠的也是同类材料：带日期的草稿、笔记本和往来信件，能展示作品是如何一步步写成的，这一点是一份抛光后的定稿做不到的。唯一的新变化，是现在有一部分起草工作发生在工具里，而工具所占的份额，需要和你的份额一起摆在明处。
可能来问的三类人
版权登记。 如果你在美国登记一本含有 AI 生成内容的书，版权局的指南要求你如实说明，描述你自己的贡献，并把 AI 的内容排除在你主张的范围之外。当你手头有一份记录可以参照时，要准确写出自己的贡献会容易得多：情节、角色和结构中哪些元素是你创作的，哪些段落是你写的或大幅改写的。版权局表示，未披露 AI 内容可能使登记面临风险。其他国家的规则各不相同，如果涉及真金白银或重要权利，请咨询版权律师。
出版社或经纪人。 现在有些出版合同包含关于 AI 使用的条款，也有些经纪人在接手一本书之前会问起这件事。他们想知道自己买下的是什么，以及能否为它担保。一段简短而诚实的创作过程说明——你决定了什么、AI 起草了什么、你怎样修改——比沉默或含糊其辞更受欢迎，而一份记录能让你给出有具体细节的说明，而不只是空口保证。
自出版平台。 例如 Amazon KDP，会要求你在出版或再次出版一本书时披露 AI 生成的内容。它的帮助页面划出了一条界线：一边是 AI 生成的内容（由 AI 工具创作的文字、图像或译文，按其现行表述，即便经过大幅编辑也仍算作 AI 生成），另一边是 AI 辅助的内容（由你自己创作、AI 只是帮你编辑、润色或检查的作品），后者无需披露。一本具体的书落在界线的哪一边，要由你如实判断，而 KDP 会不时更新措辞，所以出版时请阅读当前的政策。有了一份记录，说明哪些是你写的、哪些是工具写的，你才能准确地做出这个判断，而不是靠猜。
边写边留记录
有用的习惯很简单：在写作的同时就把记录留好，因为事后几乎无法重建。
如果你在多个文档和聊天窗口之间工作，这意味着：保存大纲的带日期版本，把关于角色和世界的笔记集中在一个你持续修订的地方，而不是四处散落，并且把被替换的草稿留下来，而不是直接覆盖。用 AI 写某一段时，记下你要求了什么、你改动了什么。这些都不复杂，只是必须在当下完成，而大多数作者一个月之后就不再坚持了。
更好的安排，是使用一个替你保存记录的写作环境，这样证据就成了工作的副产品，自然累积。Novelmint 就是这样做的：它在每本书旁边显示这本书有多少出自你、有多少出自 AI，其中你的决定——节拍、角色、地点和情节线索归谁所有——权重最大，而你修改过的任何句子都算作你的。这个数字的背后，是一份按日记录你在这本书上所做之事的带日期日志，你可以打印出来，或存成 PDF。这是产品自身的衡量方式，而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衡量，并且它从记录开始的那一天起计算；但它能把“这有多少是你写的？”变成一个可以用文件而不是记忆来回答的问题。作者身份记录页面介绍了它的运作方式。
无论你用什么工具，原则不变。做出让这本书属于你的决定，留下做出这些决定的记录，等到有人来问，你就能拿出来给他们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