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洛陽宮階。鮮血順著青石紋路蜿蜒流淌。
王公的冠冕滾落塵埃。兵符棄於泥水之中。
封國方向。諸王甲士如雲。馬蹄震得大地發顫。
並州荒原。胡人的弓弦錚錚作響。
江東故地。建業宮闕殘瓦飄零。
幻象一閃而逝。
只餘下那方傳國玉璽。蠍虎紋路裡,疊著未來無數人的血。
所有傾覆的種子,並非後來長出。而是晉朝誕生那一刻,便已經埋進泥土。
受禪
265年(泰始元年正月)。洛陽南郊。受禪壇。
天未亮。火把插滿壇周。北風捲起旗角,獵獵作響。
壇分三層。每層九階。青石新鑿,石面上還留著鑿痕。
司馬炎著袞冕,立於壇下。冕旒十二串白玉珠,垂在額前。珠串隨風輕晃,碰出細碎聲響。
身後是司馬氏宗親與文武百官,黑壓壓一片。前排袞服,中排緋袍,後排青衫。冠蓋如雲。
曹奐立在高壇之上。雙手捧著禪位詔書。身形微微發抖。詔書用黃綢裹著,綢角在風中翻捲。
禮官高唱儀軌。一遍。又一遍。
司馬炎三次推讓。第一次,他退後三步。第二次,他俯首不言。第三次,百官齊跪,山呼聲震得火把上的火焰一齊歪斜。
壇上燈火被風吹得歪斜。他抬眼。燈焰撕扯。像曹魏最後的氣數。
耳邊浮起一句無人說出的話。
「晉室之禍,自此始矣。」
司馬炎一晃神。他壓下眼皮。再看壇上。
大封宗室的詔令尚未頒布。武庫兵符還鎖在重門之內。但他胸中已經盤旋著那些構想。
他的目光掃過宗親。掃過武將。掃過空著的御座。
寒風撲面。他邁步登壇。
靴底踏上第一層石階。石面冰冷,透過布襪滲進腳底。
第二層。第三層。
曹奐上前。解下傳國玉璽。雙手高高捧起。
玉璽方正。四寸見方。上刻蠍虎鈕。虎身盤踞,虎尾勾連。玉色青白,間有紅沁。
司馬炎伸手承接。指尖狠狠磕在璽上凸起的蠍虎紋。
玉石冰涼。稜角鋒利。
他下意識握緊。堅硬紋路陷進掌心。一道紅痕浮現。
曹奐垂著頭。不敢對視。他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,指尖發白。
司馬昭臨終那句話,在耳邊響起。
「天下者,司馬氏之天下也。」
司馬炎高舉玉璽。面向蒼天。
壇下百官跪拜。山呼萬歲。聲浪震盪郊野。火把上的火焰一齊向東倒去。
掌心紅痕隱隱滲血。
燭火搖曳。眼前一閃。
並州荒原。胡騎如雲。馬蹄踏碎枯草。東宮之中。冷冽女子側影。封國之外。甲兵林立。戈矛映著日光。洛陽宮道。鮮血漫開。漫過青磚。漫過石縫。
畫面轉瞬消散。眼前仍是受禪壇燈火。
司馬炎低頭。掌心那道紅痕還在。
禮畢。司馬炎乘御車返回洛陽宮。
御車六馬。馬具鑲銅。車輪碾過南郊土路,揚起細塵。
車簾掀開一角。宮闕連綿。飛簷如翼。鴟吻高踞屋脊。
賈充騎馬隨行車側。壓低聲音。
「陛下今日受禪,天下歸心。」
司馬炎沒有應答。目光落向宮牆牆根。
一名老卒手持掃帚。一下一下掃過青磚。沙沙聲穿透喧囂。
老卒鬚髮花白。彎著腰。掃帚每掃一下,就在磚面上留下一道淺痕。
司馬炎看那高牆。又看掌心紅痕。
車輪向前。宮門漸近。門扇上的銅釘在日光下泛著暗黃。
當夜。宮中大排慶功宴。
殿中燈燭數百。懸燈、立燈、案上燭臺,一齊燒著。油脂氣味混著酒香。
司馬炎飲酒數爵。藉口更衣。獨自踱到殿後長廊。
廊下懸一盞孤燈。燈罩是紗的,燭火在裡面輕輕搖晃。
燈下立著一名老宦。灰袍。腰間掛著一串銅鑰匙。
老宦見帝王到來。慌忙跪拜。額頭碰在青磚上,響了一聲。
司馬炎開口。
「你在宮中多少年?」
老宦叩首。
「四十年,歷魏三世。」
司馬炎沉默。
他從袖中取出玉璽。就著搖曳燈火細看。
蠍虎紋路縫隙之中。嵌著方才掌心蹭出的一點乾涸血痕。血已發暗,像鏽。
宴聲遠遠傳來。廊下只有燈花輕響。
司馬炎握緊玉璽。蠍虎紋又壓進掌心。
紅痕隱現。血絲滲出。
老宦低頭。不敢出聲。
燈花爆了一聲。燭火矮了半寸。
司馬炎低頭看玉璽。又抬頭看老宦。
「四十年。」
他重複了一遍。
老宦伏在地上。沒有應聲。
司馬炎將玉璽收回袖中。轉身。長廊盡頭,宴席的燈光映在牆上,人影晃動。
他走了兩步。停下。
「明日,傳衛瓘來見。」
老宦叩首。
「是。」
司馬炎邁步向前。袖中玉璽磕在腕骨上,一下。又一下。
他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