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4年(元康四年八月)。溫縣。溫常家。
夜。
院中月光照著,石板地面白。棗樹立在牆角,枝椏伸開,葉片枯。綠轉褐。乾。捲。樹幹上裂了皮。裂縫從根部往上走。一道。一道。深。樹下石階,磚縫裡青苔乾了。發黑。
屋裡光線暗。窗紙舊了。破口幾處。風從破口灌入。吹得案上油燈火苗歪斜。案上攤著一張紙。紙粗糙。色黃。硯中墨已磨好。濃黑。筆擱在筆架上。
溫常坐案前。青布短褐。腰間木牌。面前鋪著信紙。他提筆。蘸墨。
「岳父岳母在上。小婿溫常拜。」
寫到「拜」字。停了一下。繼續寫。
「平安。」
兩個字。墨濃。筆畫重。寫完。他看了一遍。把信折好。放在案上。
案上有灰。薄。一層。灰落在「平安」二字上。白。細。他看了很久。沒擦。
妻死。
榻上。被褥疊得整齊。被面舊。素色。補丁三處。枕頭擱在被子上。枕面凹著。像還有人睡過。溫常走到榻前。站了一會兒。伸手。碰了碰被面。布面粗糙。涼。他收回手。轉身。走到案前。坐下。
他想起妻。想起她抱著孩子。站在院中。孩子伸手朝棗樹方向抓。妻拍了拍他的背。想起她蹲在棗樹旁。鬆土。拍拍手上的土。想起她說。這日子能一直這樣就好了。
他沒說話。看著案上那封信。灰落在「平安」二字上。白。細。
棗樹枯。
溫常走到院中。月光照著。石板地面白。他站在棗樹前。樹幹粗。皮裂。枝椏伸開。葉片枯。褐。捲。他伸手。碰了碰樹幹。樹皮粗。硬。涼。他收回手。指腹上一層粗。樹樁上。去年砍了枝。冒了新芽。新芽細。青。現在枯了。褐。乾。捲。
他看了一會兒。想起種樹那天。妻問。種棗做什麼。他說。將來孩子能吃。現在妻死了。孩子失散了。樹也枯了。
他站在樹前。風從牆頭灌入。吹動枯葉。嘩。嘩。聲音乾。脆。一片葉子落下來。飄。打著旋。落在石階上。他沒動。
催糧吏至。
夜。院門被敲。篤。篤。篤。急促。溫常走過去。開門。縣吏站在門外。青布短褐。腰間繫帶。帶上掛木牌。手裡拿著催糧令。展開。讀了一遍。
「溫常。糧。」
溫常說。
「家裡只有這些。」
他走進屋。不一會兒。拎出一袋糧。袋癟。遞過去。
縣吏接過。掂了掂。糧袋在手中沉了一下。輕。
「不夠。」
溫常說。
「不夠也得夠?」
縣吏說。
「不夠。就拿人。」
溫常沉默。站了一息。轉身進屋。走到案前。從案角拿起田契。紙舊。折痕處快斷了。他看了一會兒。遞過去。
縣吏接過。展開。讀了一遍。
「這田。值多少?」
溫常說。
「值多少算多少。」
縣吏說。
「三斗米。」
溫常說。
「三斗就三斗。」
縣吏把田契收起來。從腰間解下一隻小布袋。三斗米。癟。遞過去。溫常接過。米袋輕。他掂了掂。沒說話。
縣吏走了。靴底踩在院中石板上。一步。一步。遠了。院門開著。沒關。
溫常站在院中。手裡提著米袋。月光照著。米袋癟。三斗。他站了一會兒。進屋。把米袋放在案上。
李密遺稿被帶走。
夜。南客來。三十許。青布短褐。腰間繫帶。背著包袱。風塵僕僕。進院。走到案前。躬身。
「溫常。我聽說你有李密遺稿。」
溫常說。
「有。」
南客說。
「帶江南。」
溫常說。
「帶吧。」
南客從包袱裡取出抄本。放在案上。展開。翻看。抄本上字密。墨跡濃。隸書。南客看了一遍。把抄本捲起。布帶繫好。放進包袱。
「多謝。」
溫常沒接話。站著。南客躬身。退後三步。轉身。走出院門。靴底踩在村道上。一步。一步。遠了。
溫常站在門口。看南客走遠。南客的背影沿著村道越走越小。拐彎。不見了。他站了一會兒。想起李密。想起《陳情表》。想起那句話。
臣無祖母。無以至今日。
他站著。夜風吹著。吹得他袖口鼓起來。月亮從雲縫裡漏下來。照在院中石板上。白。他轉身。進屋。關門。門軸響了一聲。
溫常坐案前。
案上攤著那封信。灰落在「平安」二字上。白。細。他伸手。把信拿起來。信封上有灰。他拍了一下。灰散了。又落下。他把信折好。放進抽屜。推上。抽屜磕在案框上。沉響。
他吹滅燈。
黑暗中。他躺回榻上。閉眼。耳邊。沒有妻的呼吸聲。沒有孩子的哭聲。窗外。風吹過枯棗樹。枝椏刮在牆上。沙。沙。一聲。又一聲。他睜眼。黑暗中。天花板什麼都看不見。他伸手。摸了摸枕邊。空的。他收回手。放在胸口。掌心貼著皮。涼。
窗外。枯棗樹的枝椏還在刮牆。沙。沙。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