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7年(元康七年正月)。洛陽。王渾府。
晨。
天未亮透,院中薄霧未散,石板地面潮,磚縫裡青苔發暗。府門半開。門板黑漆,漆皮剝落。門前石階三級,石面磨得光滑。院中一棵老槐,枝椏光禿,無葉。樹下石階,石面濕。
王渾躺在榻上。七十許。面色灰白。眼窩陷下去。嘴唇發白起皮。手放在被面上,手指瘦,指節凸。被子蓋到胸口,被面舊,素色。他睜著眼。看窗外。窗外有月。月光從窗縫裡漏入。照在案面上,白。案上擺著一隻藥碗。碗壁發黑。碗底半碗藥渣。涼了。
他想起羊祜。襄陽城樓。漢水東流。船帆點點。羊祜說。
「此水可運兵。也可運糧。還可運棺材。」
他想起伐吳。六路大軍。杜預。王濬。王渾。旗甲鮮明。戈矛如林。他閉上眼。
胸口起伏兩下。慢下來。停了。
王衍來。青衫。腰間銅印。進府。走到榻前。看了一息。站定。他坐下來。沒說話。堂中靜。漏刻水滴。一滴。又一滴。
王衍開口。
「天地萬物。以無為本。」
聲音不高。堂中無人應。他看了一會兒王渾。站起來。走了。靴底踩在堂磚上。一步。一步。遠了。
中書省。
晨。省中光線暗。案上一盞燈。焰頭穩。硯中墨已磨好。張華坐案前。青袍。腰間銅印。案上攤著文書。一卷。一卷。
書吏進來。躬身。
「張公。王渾卒。」
張華抬起頭。看了一息。低頭。拿起筆。蘸墨。在紙上寫了一個字。
孤。
墨濃。筆畫重。寫完。他看了一會兒。把紙揉了。紙團丟在案角。滾了兩下。停在硯臺旁邊。和之前五個紙團並排。一個「諫」。一個「忍」。兩個「病」。一個「忍」。一個「孤」。他吹滅燈。
趙王府。
夜。堂中只點了一盞銅燈。焰頭穩。光暈鋪開。照著案面半邊。案上攤著一幅輿圖。洛陽。許昌。荊州。鄴城。長安。標注清楚。硯中墨已磨好。趙王倫坐案後。玄色常服,腰間繫帶。面前放著一隻茶盞。沒喝。茶已涼。
孫秀進來。青布直裰。腰間無飾。帽子壓得低。走到案前。躬身。
「王。禁軍已掌。」
趙王倫抬起頭。
「掌了多少?」
孫秀說。
「北軍。三營。」
趙王倫說。
「三營夠了?」
孫秀說。
「夠了。」
趙王倫沉默了一息。手指在茶盞邊緣摩挲。盞壁涼。他拿起茶盞。看了一眼。放下。盞底磕在案面。叮。一聲。輕。
「再等等。」
孫秀說。
「等什麼?」
趙王倫說。
「等賈后殺太子。」
孫秀躬身。
「是。」
退後三步。轉身。走出堂門。靴底踩在地磚上。一步。一步。遠了。堂門合上。門軸響了一聲。
溫縣。溫常家。
午後。日頭偏西。雲層薄了些。漏下幾線光。照在院中石階上,白。棗樹立在牆角。枝椏枯。葉片捲。褐。樹幹上裂皮。裂縫從根部往上走。一道。一道。深。樹下石階。磚縫裡青苔乾了。發黑。
溫安坐在門檻上。九歲。穿短褐。膝蓋補丁。赤腳。腳上沾泥。手裡攥著一根樹枝。在地上劃。劃一道。又一道。土硬。劃痕淺。
他站起來。走進屋。案上攤著一卷竹簡。展開一半。是李密遺稿的抄本。南客留下的。他走到案前。坐下。低頭看。竹簡上字密。墨跡濃。隸書。他讀得慢。手指順著字行移動。嘴唇跟著字動。沒出聲。
讀到一句。停住。
「臣無祖母。無以至今日。」
他看了一會兒。手指按在竹簡上。竹面光滑。涼。他繼續讀。
「祖母無臣。無以終餘年。」
他讀完。把竹簡合上。放在案角。站起來。走到院中。站在棗樹前。看了一會兒。伸手。碰了碰樹幹。樹皮粗。硬。涼。他收回手。指腹上一層粗。
他進屋。走到案前。拿起筆。蘸墨。在紙上寫了兩個字。
平安。
墨濃。筆畫重。寫完。他看了一會兒。把紙折好。放進抽屜。推上。抽屜磕在案框上。沉響。
窗外。天暗了。風從窗縫灌入。吹得案上竹簡動了一下。他沒動。坐著。案上銅燈焰頭穩。光暈不大。照著竹簡。照著他的臉。
窗外。更鼓響了一聲。遠。沉。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