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8年（元康八年八月）。洛陽。張華府。
夜。
書房裡只點了一盞銅燈，擱在案角，焰頭穩，光暈鋪開，照著案面半邊。案上攤著幾份文書，一卷一卷，疊得不齊。硯中墨已磨好，濃黑。筆擱在筆架上。案角堆著八個揉皺的紙團。
張華坐案後。青袍，腰間銅印。面色灰黃，眼窩陷下去，鬍鬚花白。手放在案上，十指交叉。裴頠坐對面。年輕，青袍，腰間銅印。面前放著一隻茶盞。茶已涼。
裴頠說。
「張公。政令不出洛陽。」
張華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裴頠說。
「賈后掣肘。」
張華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裴頠說。
「趙王倫暗結禁軍。」
張華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裴頠沉默了一息。手指在盞沿上摩挲。一圈。又一圈。
「知道為何不動作？」
張華沒接話。拿起案上文書。展開。看了一遍。放下。他看了一會兒案角那八個紙團。一個「諫」。一個「忍」。兩個「病」。一個「忍」。一個「孤」。一個「忍」。一個「詔」。
「動不了。」
裴頠說。
「怎麼動不了？」
張華說。
「禁軍已私。詔書已偽。宗王在外。賈后在內。」
裴頠沉默。嘴唇動了一下。沒說出話。手指在袖中收緊，指節發白。
裴頠說。
「張公。孟觀願見你。」
張華抬起頭。
「孟觀？」
裴頠說。
「對。他說。詔書是假的。他知道。」
張華看著他。看了一息。
「他知道。但他殺楚王。」
裴頠說。
「他奉詔。」
張華說。
「奉假詔。」
裴頠沒接話。手指在案面上按了一下。指甲碰著案面，輕輕一響。
張華站起來。走到窗前。窗外有月。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，照在院中石階上，白。他看了一會兒。回到案前。坐下。
「再等等。」
裴頠說。
「等什麼？」
張華說。
「等時機。」
裴頠沉默。嘴唇動了一下。沒說出話。站起來。躬身。退後三步。轉身走了。靴底踩在書房地磚上，一步，一步，遠了。門合上。門軸響了一聲。
張華獨坐。案上銅燈焰頭穩。他拿起筆。蘸墨。在紙上寫了一個字。
忍。
墨濃。筆畫重。寫完。他看了一會兒。把紙揉了。紙團丟在案角。滾了兩下。停在硯臺旁邊。九個紙團並排。他吹滅燈。
中書省。
晨。省中光線暗。案上一盞燈。焰頭穩。張華坐案前。拿起筆。蘸墨。在詔書上寫。
「賑災關中。」
寫完。看了一遍。折好。交給書吏。
「送尚書省。」
書吏接過。躬身。退後三步。轉身走了。靴底踩在省中地磚上，一步，一步，遠了。
尚書省。書吏把詔書送到。尚書省官員展開。看了一遍。合上。
「送東宮。」
書吏又走。把詔書送到東宮。東宮宦者接過。展開。看了一遍。合上。
「送皇后。」
詔書送到賈后手中。賈后展開。看了一遍。合上。
「留中。」
中書省。書吏回來。躬身。
「張公。留中。」
張華說。
「知道了。」
書吏退下。張華坐在案前。拿起筆。蘸墨。在紙上寫了一個字。
詔。
墨濃。筆畫重。寫完。他看了一會兒。把紙揉了。紙團丟在案角。滾了兩下。停在硯臺旁邊。和之前九個紙團並排。十個。他吹滅燈。
宮中。
夜。殿中只點了一盞銅燈。焰頭穩。光暈不大。照著案面半邊。賈后坐殿中。窄袖襦裙，腰間繫帶，帶上那枚小玉擱在案面。
董猛進來。躬身。
「皇后。張華擬詔。要送東宮。」
賈后說。
「以後詔書。先送東宮。」
董猛說。
「是。」
賈后說。
「張華老了。」
董猛躬身。
「是。」
賈后拿起案上筆。蘸墨。在紙上寫了幾個字。折好。放在案角。她看了一會兒。吹滅燈。
趙王府。
夜。堂中只點了一盞銅燈。焰頭穩。光暈鋪開。照著案面半邊。案上攤著一幅輿圖。洛陽。許昌。荊州。鄴城。長安。標注清楚。硯中墨已磨好。趙王倫坐案後。玄色常服，腰間繫帶。
孫秀進來。青布直裰，腰間無飾。帽子壓得低。走到案前。躬身。
「王。禁軍裡，有人願為王效死。」
趙王倫說。
「誰？」
孫秀說。
「北軍中候。」
趙王倫說。
「北軍中候是誰的人？」
孫秀說。
「以前是賈后的。現在願為王。」
趙王倫沒接話。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。他看孫秀。看了一息。
「知道了。」
孫秀躬身。退後三步。轉身。走出堂門。靴底踩在地磚上，一步，一步，遠了。
趙王倫獨坐。案上銅燈焰頭穩。他拿起劍。放在膝上。手指按在劍鞘上。看了一會兒。吹滅燈。
溫縣。溫常家。
夜。院中月光照著。石板地面白。棗樹立在牆角。枝椏枯。葉片捲。褐。樹幹上裂皮。裂縫從根部往上走。一道。一道。深。樹下石階。磚縫裡青苔乾了。發黑。
溫常坐案前。案上一盞油燈。焰頭穩。案上攤著一張紙。紙粗糙。色黃。硯中墨已磨好。濃黑。他提筆。蘸墨。寫。
「洛陽將亂。」
寫完。看了一遍。折好。放進信封。封了口。放在案角。
縣吏來。青布短褐。腰間繫帶。帶上掛木牌。進院。走到案前。
「溫常。你的信。要檢查。」
溫常把信遞過去。縣吏接過。展開。讀了一遍。讀到「洛陽將亂」四個字。手指停了一下。繼續讀。讀完。合上。
「這信。不能寄。」
溫常說。
「為什麼？」
縣吏說。
「洛陽將亂。這四個字。犯忌。」
縣吏從腰間取出一隻火摺子。吹了一口。火苗起來。他把信湊上去。紙邊先變黃。捲起。變黑。火從邊緣向內爬。燒過「洛陽將亂」四個字。灰燼飄落。一片。兩片。落在案面上。黑。薄。
溫常看著。沒動。手指在膝上收緊。指節發白。縣吏把燒盡的信丟在案角。灰燼散在案面上。他轉身走了。靴底踩在院中石板上，一步，一步。遠了。
溫常坐在案前。看案上那堆灰。灰落在「洛陽將亂」四個字原來的位置。白。細。混著灰。他伸手。碰了一下。指腹上一層黑。他沒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