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0年（永康元年三月）。洛陽。宮中。
夜。
殿中只點了一盞銅燈，擱在案角，焰頭矮，光暈不大，照著案面半邊。簾幕垂著，四角銅鉤鬆了兩處，簾角耷拉下來。風從簾縫裡鑽進來，簾幕一鼓一癟，影子在牆上晃。
賈后躺在榻上。窄袖襦裙，腰間繫帶未解。蓋著一床薄被，被面明黃，繡著鳳紋。她閉著眼。呼吸淺。額頭有汗。鬢髮濕了幾縷，貼在臉側。
她做夢。
太子站在她面前。二十許。穿常服。腰間繫帶。衣服髒了。髒得發亮。他站在那裡，不說話，看著她。看了一息。開口。
「還我命來。」
聲音低。從喉嚨裡擠出來。啞。
賈后驚醒。坐起來。喘氣。胸口一起一伏。她看窗外。窗外有月。月光從簾縫裡漏入，照在案面上，白。她伸手摸了摸額頭。汗。濕。涼。
宮門。
夜。宮門緊閉。門扇厚。鐵皮包邊。銅釘密佈。城樓上掛著幾盞燈籠。光暈昏黃。照著門洞。門洞深。兩壁滲水。水痕一道一道。
趙王倫騎馬到宮門前。六十許。玄色常服，腰間繫帶。手裡握著那柄劍。劍已出鞘。劍身窄。鋼口亮。月光照上去，反出一線冷光。身後跟著禁軍。甲胄鮮明。戈矛如林。靴底踏在石板路上，一步，一步。整齊。把宮門前後堵住。弓弩手上弦。弩箭上槽。箭頭朝前。
趙王倫勒馬。停在宮門前。抬頭看。城樓上有人。探頭看了一眼。縮回去。
趙王倫說。
「奉詔廢賈后。」
聲音不高。宮門前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宮門沒開。裡面沒有聲音。只有風吹過城樓上的燈籠，晃了一下。
趙王倫等了一息。舉手。
禁軍上前。抬來一根粗木。撞在門板上。轟。門板震了一下。門釘鬆了一顆。又撞。門板裂了。裂縫從上到下。木屑飛。第三下。門閂斷了。門扇往裡倒。砸在地上。揚起一片灰。
禁軍湧進去。
孫秀持偽詔入宮。
孫秀穿青布直裰，腰間無飾。帽子壓得低。手裡捧著一卷詔書。黃綢封。朱絲編連。他走進殿中。步子穩。靴底踩在殿磚上，一步，一步。走到賈后面前。站定。
賈后坐著。窄袖襦裙。腰間繫帶。帶上那枚小玉擱在案面。她抬起頭。看孫秀。
孫秀展開詔書。讀。
「賈后專權。圖危社稷。即日廢黜。」
賈后看著那卷詔書。看了一息。
「詔從何來？」
孫秀說。
「趙王。」
賈后說。
「趙王矯詔。」
孫秀說。
「詔書是真的。」
賈后說。
「誰寫的？」
孫秀說。
「中書令。」
賈后說。
「張華？」
孫秀說。
「張華已死。」
賈后沉默了一息。手指在案面上收緊。指節發白。她想起張華。張華寫過多少詔書。一份。兩份。三份。殺楊駿。殺汝南王。殺楚王。現在輪到她了。她看了一息孫秀手裡那卷詔書。看了一息。沒再說話。
孫秀躬身。
「皇后。請。」
賈后站起來。走到殿門口。回頭看了一眼殿中。那盞銅燈還亮著。焰頭矮。案上酒爵擱著。爵底朝上。她看了一息。轉頭。走出殿門。
殿外。月光照著石板地面，白。禁軍列隊。甲胄鮮明。趙王倫騎在馬上。看她出來。賈后看他。看了一息。沒說話。
趙王倫撥馬。
「走。」
溫縣。溫常家。
夜。院中月光照著。石板地面白。棗樹立在牆角。枝椏枯。葉片捲。褐。樹幹上裂皮。裂縫從根部往上走。一道。一道。深。樹下石階。磚縫裡青苔乾了。發黑。
驛卒騎馬飛馳。從北邊來。馬上馱著急報。馬蹄踏在官道上，篤，篤，篤。從北往南。一路不停。塵土揚起，黃。在月光裡散開。
驛卒經過溫縣村口。老榆樹。樹幹粗。樹皮裂。枝椏伸開。葉片稀疏。馬蹄聲在村道上響了一陣。篤。篤。篤。往南去了。
溫常站在院中。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，照在他臉上，瘦。他聽見馬蹄聲。從遠到近，又從近到遠。他走到院門口。探頭看。驛卒已經過去了。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。他站在門口。夜風吹著。吹得他袖口鼓起來。他咳嗽。一連幾聲。胸口震。他抬手捂住嘴。咳完，手放下，喘了一會兒。
他轉身。走回院中。經過棗樹。停步。看了一眼。樹樁上。去年砍了枝。冒了新芽。新芽細。青。後來枯了。今年也沒冒。他看了一會兒。咳嗽。又一連幾聲。胸口震。他扶著樹幹。站了一會兒。喘。喘完。他直起腰。轉身進屋。關門。門軸響了一聲。
溫常坐案前。案上一盞油燈。焰頭穩。案上攤著一張紙。紙粗糙。色黃。硯中墨已磨好。濃黑。他提筆。蘸墨。寫了兩個字。
平安。
墨濃。筆畫重。寫完。他看了一會兒。把紙折好。放進抽屜。推上。抽屜磕在案框上。沉響。
他吹滅燈。
黑暗中。他躺回榻上。閉眼。額頭燙。呼吸慢。淺。他伸手摸了摸枕邊。空的。他收回手。放在胸口。掌心貼著皮。熱。窗外。風吹過枯棗樹。枝椏刮在牆上。沙。沙。一聲。又一聲。他閉上眼。
《公器》正文 ——八王骨肉相殘，中原百年塗炭
封面小字加： 廿餘年骨肉相殘，百餘年中原塗炭；司馬氏以天下為私產，終致宗室盡毀、血脈凋零。
腰封宣傳語用： 公器私用，必亡其國，盡滅其族。
第三部 永康光熙·骨肉为垒
永康光熙 八王以清君側起兵，骨肉為壘，血染河洛。引胡兵為援，掠諸胡為奴，狼入室而不知。中原空虛，天命將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