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1年(建始元年三月),夜。關中,河間王府。
校場上點著十堆火。柴是乾的,燒起來旺,火舌往上舔,照得半邊天發紅。禁軍列隊站在台下,甲片擦過了,在火光裡泛著銅色。
司馬顒站在台上。他沒穿甲,穿了一身絳色戰袍,腰間繫著一條革帶,帶上掛著一把短刀。
「趙王倫篡位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但台下很靜,每個字都傳到了後排。
「天地不容。」
他把短刀從帶上解下來,攥在手裡。
「河間王顒起兵,清君側。」
台下齊聲應。聲音撞在王府的圍牆上,彈回來,又撞出去。
他拔刀。刀短,刃寬,是關中鐵匠鋪打的,刀背上留著錘印。他舉起來,刀尖指向東南。洛陽在東南。
「走。」
他跳下台,跨上馬。馬是棗紅的,四歲口,脾氣烈,被他勒了一把才穩住。他打馬出營,後面的禁軍跟著,甲的響聲從校場一直拖到王府門外。
第二天,司馬冏的使者到了長安。他騎一匹青馬,馬跑瘦了,肋骨一根一根頂著皮。手裡舉著節杖,旄牛尾掉了大半,只剩幾根掛在杆上。
城門開了。使者進去。
司馬顒坐在堂上。使者站在堂下。
「齊王問河間王好。」
「齊王好。」
「齊王說,三王起兵,清君側。」
「哪三王?」
「齊王,成都王,河間王。」
司馬顒看了他一眼。
「齊王起兵,我聽說了。成都王起兵,我也聽說了。齊王怎麼知道我這邊一定動?」
使者從懷裡取出一封信。
「齊王說,河間王是宗室,趙王篡位,宗室不會坐視。」
「宗室。」
司馬顒念了一遍這個詞。
「宗室多了。齊王是宗室,成都王是宗室,趙王也是宗室。」
他把信接過來。展開。信上寫了十幾行字,筆跡急,有幾個字連在一起。
他讀完了。把信放在案上。
「回去告訴齊王。河間王動了。」
「是。」
「再帶一句話。三王會師,誰先到洛陽,誰先入城。」
使者愣了一下。
「齊王說,會師之後,共議大事。」
「議什麼大事?先到的人,把城門一關,剩下的人在外面議?」
使者沒接話。
司馬顒從案上拿起酒爵。爵裡有酒。他飲盡。放下。
「告訴齊王。河間王的人,會比成都王先到。」
使者退出去。司馬顒把信折好,放進袖子裡。
當天下午,司馬穎的使者到了。他騎一匹白馬,馬蹄上包著布,跑起來沒聲音,到府門前才被發現。手裡也舉著節杖,旄牛尾完整。
使者進堂。
「成都王問河間王好。」
「成都王好。」
「成都王說,河間王若動,成都王應。」
「我已經動了。」
使者停了一下。
「成都王還說,鄴城的兵,比許昌多。打洛陽,鄴城是主力。」
司馬顒看著他。
「主力?」
「對。成都王說,河間王在西面牽制,齊王在東面佯攻,鄴城從北面壓下去,主力。」
「佯攻。」
司馬顒念了一遍這個詞。
「齊王知道自己是佯攻嗎?」
使者沒答。
司馬顒把酒爵拿起來。爵裡沒酒了。他放下。
「回去告訴成都王。河間王的人,不當牽制。」
「王的意思是?」
「意思是,我從西面進,打的是實的。洛陽西門,我來破。」
使者點了點頭。退出去。
禁軍營,夜。
火把插在營門兩側,照著進出的人。來投的站在東邊,觀望的站在西邊。東邊的人在登記名冊,書吏拿筆蘸墨,一個一個寫。西邊的人站著,沒動。
司馬顒從營帳裡出來。幕僚跟在後面。
「西邊那撥,是長安城裡的舊部。為首的是個校尉,姓張,打過涼州。」
「他為什麼不站東邊?」
「他說,等打完這一仗,再定。」
司馬顒走到西邊那撥人前面。為首的校尉站出來。
「王。」
「你姓張?」
「張輔。」
「打過涼州?」
「打過。跟馬隆將軍去的。」
司馬顒看著他。
「你站西邊,是怕打完這一仗,站錯了隊?」
張輔沒說話。
「現在站東邊,打贏了,有功。打輸了,人頭落地。站西邊,打贏了,沒功。打輸了,也跑不掉。」
張輔抬起頭。
「王說得對。」
「那你站哪邊?」
張輔往前走了一步。東邊。他身後的幾十個兵也跟著走過去。書吏把名冊翻到新的一頁,開始寫。
司馬顒回到台上。
「諸位。」
東邊和西邊剩下的人都抬起頭。
「三王起兵。齊王在許昌,成都王在鄴城,河間王在長安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趙王在洛陽。他的人,在洛陽城裡坐著。我們的人,在關中站著。坐著的人等,站著的人走。」
他拔刀。刀尖指東南。
「走。」
他打馬出營。禁軍跟著。馬蹄踏在關中的黃土上,揚起來的灰又細又黃,遮了半邊月亮。
夜,河間王府。
司馬顒獨自坐在堂上。刀放回帶上。案上擺著酒爵。爵裡有酒。
他拿起酒爵。飲盡。放下。爵底有裂痕。他把爵底翻過來看。
裂痕從爵心裂到邊緣。酒從裂縫裡滲出來,在案上洇開。
「裂了。」
他念了一聲。
窗外有風。關中的風比洛陽硬,吹得窗欞響。
他把酒爵放下。
「齊王在許昌,成都王在鄴城。兩邊的使者都來了。一個說會師,一個說牽制。」
他把酒爵翻過來,裂痕朝上。
「會師也好,牽制也好。到了洛陽城下,誰先進城,誰說話。」
他吹滅了案頭的燈。黑暗裡,酒爵還在案上,裂痕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