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2年(太安元年正月),夜。洛陽,齊王府。
工匠在院子裡搬木頭。木頭從城外運來,一根一根卸在牆角,堆得比牆頭還高。松木,杉木,還有幾根楠木,是從南邊水運過來的,樹皮上還帶著青苔。
司馬冏站在新修的樓臺上。樓臺三層,剛起了架子,頂還沒蓋,柱子立著,橫樑搭好了,月光從樑縫裡漏下來,照著他腳下的木板。
他扶著欄杆往下看。院子裡燈火通明,工匠們還在幹活,鋸木頭的鋸木頭,刨板的刨板,木屑在燈光裡飛。
「這洛陽,是我的。」
他說。聲音不高。
樓臺下站著幾個朝臣,是來賀喜的。他們抬頭看著樓臺上的齊王,沒人說話。有個朝臣手裡捧著一卷賀帛,帛捲了一半,剩下的垂著。
司馬冏從樓臺上下來。樓梯是新釘的,踩上去吱呀響。他走到朝臣面前。
「府邸修好了,你們來喝酒。」
朝臣點頭。
「是,是。」
「修了多久了?」
「回齊王,開工一個月了。」
「一個月,才修到這個份上。太慢。」
朝臣沒接話。
「再加人。洛陽城裡的木匠、泥瓦匠,都調過來。」
「是。」
太極殿,晨。
司馬冏坐在御座側位。朝臣列坐。殿裡比往常熱,炭盆燒得旺,擱在柱子底下,盆沿上烤著幾塊餅。
「朝政由本王代管。」
朝臣跪聽。
有人低頭。有人看殿外。司馬穎站在東班,藍袍,袖口上新添了一道褶子。司馬顒站在西班,絳袍,領子扣得比往常低,露出脖子上一道舊疤。
司馬冏掃了他們一眼。
「鄴城的兵,還沒撤?」
司馬穎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回齊王,鄴城是北面屏障,兵不能撤。」
「屏障。屏障對著誰?」
「對著北邊。」
「北邊有誰?」
「有胡人。」
司馬冏沒說話。他把案上的茶碗端起來,飲了一口。茶是涼的。
「洛陽的兵夠了。鄴城的兵,撤一半回來。」
司馬穎沒動。
「齊王,鄴城離洛陽三百里。撤一半,北面就空了。」
「北面空了,有你成都王在鄴城頂著。」
司馬穎退回去。
司馬顒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齊王,關中的兵,上個月說撤,到現在還沒動。」
「關中的兵,我讓張方帶著。張方說,路上糧不夠。」
「關中到洛陽,糧道是通的。」
「通是通。走起來慢。」
司馬顒看了他一眼。
「齊王是讓張方慢慢走?」
司馬冏把茶碗放下。
「慢慢走,穩當。」
司馬顒退回去。
齊王府,夜。
堂上擺了十幾張案。案上擱著酒爵、肉盤、粟米飯。來的都是齊王府的舊部,還有幾個新投的朝臣。
司馬冏坐主位。他舉起酒爵。
「今日之宴,為齊王賀。」
眾人齊賀。爵碰在一起,響聲亂。
他飲盡。放下。爵底有裂痕,酒從裂縫裡滲出來,滴在案上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。
「這爵,跟趙王那隻一樣。」
旁邊的朝臣愣了一下。
「齊王說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
他把酒爵翻過來,裂痕朝上。
「趙王那隻裂了。我這隻也裂了。」
他把爵放下。站起來。
「府邸修好之前,這爵先換了。」
「是。」
宴散了。司馬冏獨自坐在堂上。案上的肉盤收了,只剩酒爵。
他把爵拿起來。飲盡。放下。
裂痕還在。
「修府,換爵。」
他念了一遍。
「府修好了,爵換了,這洛陽就是我的了。」
他吹滅了案頭的燈。黑暗裡,酒爵還在案上,裂痕朝上。
溫縣,溫常家。
縣裡來人送信。差役在院牆外面喊了一聲,把一卷文書從牆頭扔進來。文書落在地上,滾了兩滾,沾了土。
溫常撿起來,展開。他不識幾個字,但認得「齊王」兩個。還有「修府」。
他把文書折起來。
妻從屋裡出來。
「縣裡說什麼?」
「說齊王修府。要調民夫,要徵木料。」
「調誰?」
「調村裡的。一戶出一個。」
「你去?」
「不去,就交木料。」
妻在門檻上坐下來。
「棗樹樁旁邊那棵榆樹,砍了能當木料。」
溫常看了她一眼。
「那棵榆樹,是你嫁過來那年種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砍了,院子就空了。」
「不砍,人去修府。修府修到什麼時候,不知道。人去了,家裡的田誰種?」
溫常沒接話。他走到院子裡,看著榆樹。榆樹不粗,碗口粗細,樹皮上有一道疤,是去年牛蹭的。
他伸手摸了摸樹皮。
「不砍。」
「那你去?」
「我去。修府就修府。修完了回來。」
妻沒說話。她站起來,進屋了。
溫常蹲在棗樹樁旁邊。樁上的芽又長高了一點,頂上分了四片葉。他用手指頭撥了撥。
「齊王修府。趙王修過嗎?沒有。趙王篡位,修的是太極殿。齊王輔政,修的是齊王府。」
他站起來。
「修來修去,都是司馬家的。」
他回屋了。院子裡只剩月光,照著棗樹樁,照著榆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