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2年(太安元年四月),午後。洛陽,王衍府。
堂上擺著竹席。席上坐了五個人。王衍坐中間,兩邊各兩個門客。麈尾擱在膝蓋上,毛撣得發灰。
案上有茶。茶涼了。侍女進來換了一壺,新茶冒著熱氣。
「齊王如何?」一個門客問。
王衍把麈尾換到左手。
「天命。」
「長沙王如何?」
「天命。」
門客把麈尾轉了半圈。
「趙王呢?」
「趙王死了。死了也是天命。」
門客沒再問。他把麈尾擱在膝蓋上,拿起茶碗,飲了一口。
院子裡有風。風從廊下穿過來,竹簾碰在柱子上,嗒嗒響。
司馬冏的使者進來的時候,堂上的清談沒停。使者站在席邊,等了一會兒。
「齊王問王公好。」
王衍點了點頭。
「齊王好。」
「齊王說,王公清談,不問政事,很好。」
王衍把麈尾換到右手。
「清談而已。」
使者看了一眼堂上。五個人,五把麈尾,茶冒著熱氣。他沒再說什麼,退出去。
門客等使者走遠了,把麈尾撿起來。
「王公,齊王專權,天命歸誰?」
「天命歸天。」
「天是誰?」
「天是虛。」
「虛?」
「對。虛。」
王衍拿起茶碗。飲了一口。放下。
「天是虛,虛就是誰也不歸。」
門客想了一下。
「那齊王呢?」
「齊王歸齊王。」
「長沙王呢?」
「長沙王歸長沙王。」
「天下呢?」
「天下歸天下。」
門客把麈尾放下。
「王公,這話傳出去,齊王不會高興。」
「傳出去的話,就不是清談了。」
窗外有風。竹簾又響了一聲。
關中,雍州。
陳石坐在營帳外面,拿布擦刀。營帳裡有人說話。
「洛陽那邊,王衍在清談。」
「清談什麼?」
「齊王,長沙王,天命。」
「什麼都是天命。」
「名士嘛。清談就是他們的正事。」
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。刀刃上映出他的臉,黑的。
旁邊的兵湊過來。
「陳石,你聽說過王衍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洛陽名士。清談的頭一把交椅。」
「名士?」
「對。清談。」
陳石停下手裡的布。
「清談能打仗嗎?」
那個兵想了一下。
「不知道。大概不能。」
「那清談有什麼用?」
「名士嘛。清談就是他們的正事。」
陳石把磨石放下。刀口蹭好了,他舉起來看了一眼。刀刃上映出他的臉,看不清眉眼。
「長沙王不滿齊王,洛陽那邊清談。清談完了,該打的還是打。」
他把刀插進鞘裡。
洛陽,王衍府。夜。
堂上只剩一盞燈。竹席收了,麈尾掛在牆上。案上擺著一疊文書,是今天送來的。王衍沒看。
他從案角抽出一卷帛。帛是舊的,邊緣磨毛了。展開,是《陳情表》的抄本。字是別人的筆跡,抄得工整。
他讀了一遍。讀到「臣密今年四十有四」,停住。
「四十有四。」
他念出聲。聲音在空堂裡轉了一圈。
「李密寫這個的時候,四十有四。我今年,五十二了。」
他把帛捲起來。
「李密不出來做官,在家養祖母。我出來了。做了這麼多年官,做了什麼?」
他把帛放在案上。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是院子,院子裡種著一棵梧桐。梧桐葉子很大,風一吹,嘩嘩響。
「李密不出來,寫了一篇文章,傳到現在。我出來了,天天清談,談了半輩子,什麼也沒留下。」
他回到案前。把《陳情表》抄本拿起來,又放下。
「這篇文章,比我所有清談都重。」
他吹滅燈。黑暗裡,那卷帛還在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