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3年正月(太安二年),夜。洛陽,太極殿。
殿裡點著六盞燈。朝臣列坐,比往常來得齊,前排的幾個老臣把笏板擺在膝蓋上,坐得直。
司馬乂從側門進來。他換了朝服,沒穿甲,腰間繫著革帶,帶上沒掛劍。
他走到丹陛下,停住。
「陛下。」
司馬衷坐在御座上。錦墊換過了,紅緞子面,金線滾邊。他往後靠了靠,靠背硬。
「長沙王。」
「齊王冏專權,已誅。朝政暫由臣代管。」
司馬衷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司馬乂退到側位,坐下來。側位鋪著半舊的褥子,褥子底下墊著草,坐下去陷進去半寸。
朝臣跪下去。膝蓋碰金磚的聲音,啪啪啪。
司馬冏殺齊王,又輔政。
「朝政由長沙王代管。」
朝臣齊聲應。
「長沙王。」
司馬穎往前走了一步。藍袍,袖口上新添了一道褶子。
「鄴城的兵,什麼時候撤?」
司馬乂看了他一眼。
「鄴城的兵,先駐著。洛陽剛定,城防不能空。」
「齊王在的時候,也是這麼說。」
「齊王是齊王,我是我。」
司馬穎沒再說話。他退回東班。
司馬顒往前走了一步。絳袍,領子扣得比往常低。
「關中的兵呢?」
「關中的兵回關中。河間王自己帶來的,自己帶回去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這個月內。」
司馬顒點了點頭。退回西班。
太極殿,午後。
殿裡只剩司馬乂和幾個親信。他站起來,走到御座前。
御座空著。錦墊上的屁股印還沒平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扶手。銅頭是涼的,綠鏽沾在掌心裡。
他沒擦。
「齊王修府,修了一年。府沒修完,人死了。」
親信沒接話。
「修府是為了住。住進去了,就覺得是自己的了。」
他把手收回來。退回去,坐下。
「我不修府。」
太極殿外,廊下。
朝臣三三兩兩往外走。走到台階上,有人開始小聲說話。
「長沙王執政了。」
「比齊王好?」
「好什麼?都是宗王。」
「長沙王沒修府。」
「沒修府,不等於不修。」
說話的人閉了嘴。司馬穎從廊下走過去,步子不快不慢。他沒說話。司馬顒從另一邊走過去,也沒說話。
溫縣,溫常家。
縣裡來人送信。差役在院牆外面喊了一聲,把一卷文書從牆頭扔進來。
溫常撿起來,展開。他不識幾個字,但認得「長沙王」三個。還有「執政」。
他把文書折起來。
妻從屋裡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水。
「縣裡說什麼?」
「說長沙王執政了。」
「長沙王?上次說他不滿齊王,現在他執政了?」
「對。齊王被殺了。」
妻把水碗放在石墩上。
「齊王也死了?」
「死了。長沙王殺的。」
妻在門檻上坐下來。
「趙王死了,齊王也死了。司馬家的人,是不是輪著死?」
「輪著死。」
「下一個是誰?」
「不知道。」
溫常站起來,走到院子裡。棗樹樁旁邊,冒出來的那粒芽,又長高了一點,頂上分了六片葉。他用手指頭碰了碰。葉子涼。
「長沙王執政。」
他念了一遍。
「長沙王執政,跟我們有什麼關係?」
妻在門檻上說:「沒關係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
他回屋了。
夜,太極殿。
司馬乂獨自坐著。案上擺著酒爵。爵裡有酒。他拿起來,飲盡,放下。爵底有裂痕,酒從裂縫裡滲出來,在案上洇開一小片。
他把爵底翻過來看。
「裂了。」
他念了一聲。
「趙王那隻裂了。齊王那隻也裂了。我這隻,也裂了。」
他把酒爵放下。站起來,走到殿門口。門外是台階,台階下面是院子。院子裡有槐樹,枝條光著,在夜風裡晃。
「齊王修府。修了一年。府沒修完,人死了。」
他把門關上。
「我不修府。我坐在側位上,代管朝政。側位坐著,比御座低一階。低一階,看得見御座,也看得見殿門。」
他回到案前。
「趙王從側位走到御座,用了幾個月。齊王從側位走到御座,走了一年,沒走到。我從側位走到御座,要走多久?」
他沒答。他吹滅了案頭的燈。黑暗裡,酒爵還在案上,裂痕朝上。
長沙王府,夜。
司馬乂獨自坐在堂上。案上擺著酒爵。爵裡有酒。他拿起來,飲盡,放下。爵底有裂痕。
他把爵底翻過來看。
「裂了。」
他念了一聲。
「趙王那隻裂了。齊王那隻也裂了。我這隻,也裂了。」
他把酒爵放下。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是長沙王府的院子,院子裡點著燈。
「齊王修府。我在長沙練了半年兵。練完了,起兵,進洛陽。齊王死了,我輔政。」
他回到案前。
「輔政。輔誰的政?」
他沒答。他吹滅了案頭的燈。黑暗裡,酒爵還在案上,裂痕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