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3年(太安二年四月),夜。洛陽,宮中。
火從東面燒過來。火光映在太極殿的窗欞上,一條一條,像有人拿刀在牆上劃。
司馬衷坐在御座上。他往東面看。窗欞上的火影在跳,一跳一跳的。
「外面怎麼了?」
宦者站在旁邊,手扶著柱子。
「回陛下,諸王混戰。」
「混戰?」
「對。」
「哪幾個王?」
「成都王、河間王、長沙王。」
司馬衷想了一下。
「長沙王在城裡?」
「在。」
「成都王和河間王呢?」
「在城外。」
「城外打城裡?」
「對。」
司馬衷把身子往前傾了傾。
「他們打什麼?」
宦者沒答。
「朕問你,他們打什麼?」
「打洛陽。」
「洛陽不是他們的?」
宦者沒說話。
司馬衷往後靠了靠。靠背硬。
「洛陽是朕的。」他說,「他們打洛陽,是打朕?」
宦者還是沒說話。
殿外有腳步聲。司馬乂從側門進來。甲上沾著灰,肩上有一道口子,裡面的棉絮翻出來。他走到丹陛下,站住。
「陛下。」
「長沙王。」
「成都王和河間王圍城,臣守城。」
「守得住嗎?」
「守得住。」
「守不住呢?」
司馬乂沒接話。
「守不住,朕就從這把椅子上挪開。跟趙王一樣,跟齊王一樣。」
司馬乂抬起頭。
「臣在,陛下就在。」
「你在,朕就在。你不在呢?」
「臣在。」
司馬衷看了他一會兒。他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趙王說,他在,朕就在。齊王說,他在,朕就在。你也這麼說。」
司馬乂沒接話。
「你們都這麼說。可趙王死了,齊王死了。朕還在。」
他把手放在扶手上。銅頭是涼的。
「去吧。守你的城。」
司馬乂叩了一個頭。退出去。
洛陽城頭,夜。
司馬乂站在東城樓上。他扶著垛口,往城外看。城外有火。火從北面鋪過來,一條一條,跟城裡的火光接在一起。火把底下是兵,甲的輪廓黑壓壓的,一排一排。
成都王的旗號從北面壓過來。藍底白字,寫著「成都」。
河間王的旗號從西面壓過來。紅底黑字,寫著「河間」。
司馬乂回頭看了一眼城裡。太極殿的燈還亮著。他轉過頭,拔劍。
「守。」
禁軍齊聲應。聲音撞在城牆上,彈回來。
城門,夜。
成都王的兵撞北門。撞木是從漳水邊拆的房樑,兩頭削尖了,包了鐵皮。十六個人抬,腳步踩在土路上,咚咚咚。
門板凹進去一塊,銅釘蹦了一顆,飛到護城河裡,濺起一點水花。
河間王的兵撞西門。撞木是從潼關帶來的,棗木,沉。撞在門板上,門閂跳了一下。
司馬乂從東城樓調了一半人往北門,又調了一半往西門。城牆上的人跑起來,甲片聲嘩嘩的。
城裡,街上。
禁軍列陣。前排的舉著盾,後排的舉著矛。有人往北門跑,有人往西門跑。一個隊正站在街口喊:「往北門!往北門!」
另一隊從巷子裡跑出來,為首的喊:「西門要破!」
兩隊撞在一起。甲片碰甲片,響聲亂。
太極殿,夜。
司馬衷站起來。他走到殿門口。殿門開著。外面是台階,台階下面是院子。院子裡有火。火從西面燒過來,照著槐樹,照著石板路。
宦者跟在後面。
「陛下,回殿裡。」
「朕看看。」
「陛下。」
「朕看看。」
他站在門檻上。火光照著他的臉。他穿著袞服,袞服上的金線在火光裡發亮。
「成都王。」
他念了一遍。
「河間王。」
又念了一遍。
「長沙王。」
他把三個名字念完了。
「三個人打。打來打去,打的是朕的洛陽。」
宦者沒接話。
「朕坐在這把椅子上。他們在外面打。打進來了,朕就從這把椅子上挪開。打不進來,朕還坐著。」
他把手放在門框上。門框上的漆剝落了一塊,露出底下的木頭。
「趙王坐過這把椅子。齊王坐過側位。長沙王現在坐在側位上。成都王和河間王在外面打。」
他轉過身。回到殿裡。走到御座前,坐下去。靠背硬。
「你們打。朕坐著。」
城外,夜。
司馬穎站在北門外。他騎在馬上,看著城牆。城牆很高。垛口後面有人影晃動,火把在晃。
「攻。」
撞木又撞在門板上。門板裂了,裂縫從上往下走,露出裡面的木茬。
司馬顒站在西門外。他騎在馬上,看著城牆。
「攻。」
撞木撞在門板上。門閂斷了。半截木頭飛進城門洞裡。
城裡,街上。
司馬乂從東城樓跑下來。他騎上馬,往北門去。跑到半路,前面來了一隊人,為首的是他的親兵。
「長沙王,北門破了。」
「堵。」
「堵不住。」
「堵不住也得堵。」
他打馬往北門衝。後面的兵跟著。甲片聲嘩嘩的。
北門洞裡,成都王的兵湧進來。司馬乂的兵迎上去。兩股人撞在一起。刀砍在甲上,響。矛扎在盾上,響。
太極殿,夜。
司馬衷獨自坐著。殿外的火光照著御座。他把手放在扶手上。
銅頭是涼的。
「趙王摸過這裡。齊王摸過這裡。長沙王摸過這裡。成都王打進來了,也會摸這裡。」
他把手收回來。
「這把椅子,誰坐都硬。」
他站起來。往殿後走。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御座。錦墊上的屁股印還沒平。
「留著吧。誰想坐,誰坐。」
他走了。殿後的門開了,又關上。
洛陽城裡,火還在燒。北門破了。西門也破了。成都王的兵從北門湧進來。河間王的兵從西門湧進來。長沙王的兵退到宮牆底下,列陣,再列陣。
司馬乂站在陣前。甲上沾著灰,肩上那道口子更大了,棉絮翻出來。他手裡攥著劍,刃上缺了幾個口。
「守宮門。」
禁軍齊聲應。
太極殿的燈還亮著。御座空著。錦墊上的屁股印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