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4年（永安元年十二月），夜。并州，武乡。
坡上立着那面黑底红边的旗。旗面上绣的金字在月光底下发亮。风从北面吹过来，旗角卷着，拍得啪啪响。
坡下站满了人。五部的贵人站在前面，后面是各部的骑兵，再后面是步卒。甲片在火光里泛铜色，一排一排的，从坡下排到河沟边。
劉淵站在旗底下。他穿著玄袍，腰間繫著革帶，帶鉤是銅的。他往坡下看，看了一遍。
左部帥劉宏站在最前面。他走路有點跛，左腳踩下去身子歪一歪。他往前邁了一步。
「劉淵。」
「說。」
「五部聚齊了。騎兵三千，步卒兩千。能打的都來了。」
「能打的有多少？」
「騎兵裡，打過仗的不到一半。步卒更少。」
劉淵點了點頭。
「夠了。」
右部帥劉曜往前走了一步。他年輕，甲穿得齊整，肩上的銅釘擦得發亮。
「劉淵，打洛陽，什麼時候動？」
「明天。」
「明天？」
「對。」
劉曜看了一眼坡下的人。
「兵還沒練。」
「不練了。練兵要時間，洛陽不等人。司馬家的人打完這一輪，緩過勁來，就不好打了。」
坡下有人喊了一聲：「漢王。」
劉淵沒回頭。
「漢王，打洛陽，打下來了，洛陽歸誰？」
「歸漢。」
「漢是誰？」
「漢是我。」
坡下靜了一瞬。
石勒站在人群邊上。他旁邊是勒虎。勒虎蹲著，手裡攥著一根草，攥斷了。
「石勒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說洛陽歸漢。漢是他。」
「對。」
「那咱們算什麼？」
「算漢的人。」
勒虎沒接話。
坡上，劉淵往坡下走。走到半坡，停住。
「五部的人，聽好了。」
坡下的人都抬起頭。
「打洛陽，不是為了搶東西。搶東西，搶完了就散了。打洛陽，是為了進洛陽。進了洛陽，漢王的旗插在城樓上，晉室的旗拔下來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進了洛陽，有功的賞。有罪的罰。搶東西的，軍法。殺降的，軍法。姦淫的，軍法。」
坡下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。劉淵看了那個方向一眼。嘀咕聲停了。
「明天卯時，拔營。騎兵在前，步卒在後。往南。」
坡下齊聲應。
石勒站在人群邊上。他也應了一聲，聲音不大。
夜，帳中。
劉淵坐在案後。案上攤著輿圖，圖上標著并州、洛陽、鄴城、長安。洛陽在圖中間偏南，用朱筆圈了一個圈。
劉曜站在案前。
「劉淵。」
「說。」
「打洛陽，走哪條路？」
「走太行道。過壺關，下上黨，出河內，直逼洛陽。」
「太行道窄。大軍走不開。」
「走不開就分兩路。騎兵走太行道，步卒走南路，在河內匯合。」
劉曜點了點頭。
「河內是誰的地盤？」
「晉室的。司馬家的人。誰在那兒，不知道。打過去就知道了。」
帳外有人報：「石勒求見。」
劉淵抬起頭。
「讓他進來。」
石勒進來。他站在案前，手裡攥著一塊布。
「漢王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
「我帶的這撥人，沒打過仗。明天拔營，能不能讓他們跟在後面？前面打起來了，他們再看。」
劉淵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怕死？」
「怕白死。」
「跟在後面，就不白死了？」
「跟在後面，至少能看見前面怎麼死的。」
劉淵笑了一聲。很短。
「行。你帶的人，跟在步卒後面。打起來了，你看著。看明白了，再上。」
「多謝漢王。」
石勒往外走。走到帳門口，劉淵叫住他。
「石勒。」
「在。」
「你那個烙印，打完洛陽，我讓人給你蓋上。」
「漢王記得就好。」
石勒出去了。
劉曜看著他的背影。
「這個人，眼神野。」
「野好。野的能打仗。」
「打完了呢？」
劉淵把輿圖合上。
「打完了再說。」
夜，坡頂。
劉淵獨自站在旗底下。月亮升起來了，照著旗面上的金線。南邊天際線上有一點火光，是洛陽的方向。火光很弱。
他閉上眼。
鴻臚寺。二十年前。他在洛陽當質子，住在鴻臚寺的偏院。院裡有一棵槐樹，樹底下立著一個箭靶。他每天在那裡射箭。有一天，司馬炎來看匈奴質子。他射了一箭，正中靶心。司馬炎笑了，說：「胡人射得準。」
他沒說話。司馬炎走後，他把箭靶拖到槐樹後面藏起來。
他睜開眼。洛陽的火光還在。
「二十年前，他們讓我在鴻臚寺射箭。」
沒人接話。
「現在，我在並州。我穿著漢王的袍子，站在漢王的旗底下。五部聚齊了。明天拔營，往南。」
他把手攥起來。
「洛陽。」
他念了一遍。
坡下，石勒坐在帳外。勒虎蹲在火堆邊，拿樹枝撥火。
「石勒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拔營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，洛陽的城牆有多高？」
「不知道。反正比咱們的村子高。」
「打進去了，裡面有什麼？」
石勒想了一下。
「不知道。大概有宮殿，有金磚，有銅釘。」
「金子做的磚？」
「聽說的。」
勒虎把樹枝扔進火裡。
「打進去了，我想看看金子做的磚。」
「打完再說。」
火燒起來，照著兩個人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