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6年(光熙元年七月),夜。洛陽,宮中。
偏殿的窗戶開著半扇,月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,照著榻前的地磚。地磚是舊的,磚縫裡嵌著灰。
司馬衷躺在榻上。被子拉到胸口,底下墊著褥子,褥子薄,骨頭硌著榻板。他睜著眼,往窗外看。
「洛陽呢?」
宦者站在門邊,手扶著門框。
「回陛下,在洛陽。」
「洛陽好。」
宦者沒接話。
「長安也好。」
司馬衷把頭轉過來。
「長安不好。」
宦者沒接話。
「長安有河間王。河間王跑了。洛陽有東海王。」
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拉到下巴。
「東海王跟河間王,有什麼不一樣?」
宦者想了一下。
「回陛下,東海王在洛陽,河間王在長安。」
「都在朕的城裡。」
「對。」
「都在朕的城裡,管朕的朝政。」
宦者沒接話。
「趙王管過。齊王管過。長沙王管過。成都王管過。河間王管過。東海王管著。管來管去,朕坐在這兒。」
他把手放在被子上。手瘦,骨節頂著皮。
「朕病了。」
「陛下會好的。」
「好不了。」
司馬越進來的時候,腳步很輕。他穿著常服,腰間繫著革帶,沒帶劍。走到榻前,站住。
「陛下。」
司馬衷看了看他。
「東海王。」
「陛下好好養病。」
「養病?」
「對。養病。」
司馬衷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養好了,誰當皇帝?」
司馬越沒接話。
「朕養好了,朕當皇帝。朕養不好,誰當?」
司馬越還是沒接話。
「趙王想當。齊王想當。長沙王想當。成都王想當。河間王想當。你也想當。」
「臣不想。」
「他們都這麼說。」
司馬越退了一步。
「陛下歇著。臣明日再來。」
他走了。腳步聲從殿內拖到殿外,門關上。甲片聲在門外響了幾下,走遠了。
宦者端來藥。碗是陶的,邊緣有一個豁口,豁口上沾著一點藥漬。藥是黑的,冒著熱氣,苦味散出來。
「陛下,吃藥。」
司馬衷看了一眼。
「不喝。」
「不喝也得喝。」
「朕說不喝。」
宦者端著碗站了一會兒。他把碗放在案上。
「擱著。陛下想喝了再喝。」
「端走。」
宦者把碗端起來。
「陛下,太醫說,這藥得趁熱喝。」
「太醫說,朕還有幾天?」
宦者沒接話。
「朕問你,太醫說,朕還有幾天?」
「太醫沒說。」
「太醫沒說,朕自己知道。」
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「端走。」
宦者把碗端出去。殿門關上。偏殿裡只剩月光。
溫縣,溫常家。
縣裡來人送信。差役在院牆外面喊了一聲,把一卷文書從牆頭扔進來。文書落在地上,滾了兩滾,沾了土。
溫常撿起來,展開。他不識幾個字,但認得「惠帝」兩個。還有「病重」。
他把文書折起來。
妻從屋裡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水。她走得很慢,膝蓋打著彎。
「縣裡說什麼?」
「說惠帝病重了。」
「惠帝?」
「司馬衷。」
妻在門檻上坐下來。
「惠帝病重了,跟我們有什麼關係?」
「沒關係。」
「趙王死了,齊王死了,長沙王死了,成都王死了,河間王軟禁了。惠帝病重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惠帝一死,誰當皇帝?」
「不知道。」
溫常站起來,走到院子裡。棗樹樁旁邊,冒出來的那粒芽,又長高了一點,頂上分了九片葉。他用手指頭碰了碰。葉子涼。
「惠帝病重。」
他念了一遍。
「惠帝病重,跟我們有什麼關係?」
妻在門檻上說:「沒關係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
他回屋了。妻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,看著棗樹樁。風吹過來,葉子輕輕晃了一下。
夜,偏殿。
司馬衷獨自坐著。宦者端來酒爵。爵裡有酒。他拿起來,飲盡,放下。爵底有裂痕。
他把爵底翻過來看。裂痕從爵心裂到邊緣。
「趙王那隻裂了。齊王那隻也裂了。長沙王那隻也裂了。成都王那隻也裂了。河間王那隻也裂了。東海王那隻也裂了。朕這隻,也裂了。」
他把酒爵放下。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是院子。院子裡有槐樹,葉子落了,枝條在夜風裡晃。
「洛陽。朕要死在洛陽了。」
他轉過身。
「趙王死在洛陽。齊王死在洛陽。長沙王死在洛陽。成都王死在鄴城。河間王在長安軟禁著。東海王在洛陽活著。」
宦者沒答。
「朕死在洛陽。那把椅子,換個人坐。」
他回到案前。把酒爵拿起來,又放下。
「這把椅子,誰坐都硬。」
他吹滅了案頭的燈。黑暗裡,酒爵還在案上,裂痕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