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74年(泰始十年正月)。溫縣。縣衙。
晨。
詔書到縣衙。黃綢封。朱絲編連。縣令接過。展開。讀了一遍。合上。交給縣吏。
縣吏站在院中。展開詔書。高聲宣讀。
「州郡罷兵。兵士遣散。」
院中站著州郡兵。三四十人。穿褐衣。甲胄已卸。堆在牆角。戈矛靠在廊柱上。刃口朝上。冷光。
他們聽著。有人低頭。有人看天。有人看縣吏手中的詔書。沒人說話。
溫常站在廊下。青布短褐。腰間木牌。他看著院中。縣吏讀完。收起詔書。院中靜了一息。漏刻水滴。又一滴。
縣令揮手。
「各自歸家。」
兵士們散去。有人走到牆角。拿起甲胄。抖了抖。灰塵落下。他夾在腋下。有人拿起戈矛。扛在肩上。矛尖朝後。有人什麼都沒拿。空手。走出院門。
溫常看著他們的背影。走出院門。走上街。三步。五步。拐彎。不見了。
院中空了。只剩牆角幾副甲胄。沒人拿。戈矛還靠著廊柱。歪了一根。沒人扶。
縣吏過來。收拾案上名冊。溫常幫忙。拿起一本。翻開。軍戶名冊。手指順著名單移動。
陳石。
兩個字。墨濃。刻板。溫常手指停在上面。按了一息。
他想起陳石。去年領了新軍牌。兩塊牌。新。舊。疊在一起。塞進木匣。推回床底。
他想起陳石說。我父當了一輩子兵。
這些兵走了。以後誰來守城。
他合上名冊。放回案上。
午後。溫常出縣衙。沿街走。街兩旁。店鋪半開。布坊。鐵匠鋪。藥鋪。酒肆。幌子在風中晃。
路過一戶人家。院牆矮。牆頭露出一棵棗樹。樹不高。枝椏伸到牆外。枝上結著小青棗。指頭大。硬。
溫常停步。看了一會兒。
他想起自家院中那棵棗樹。種了五年。已長到牆頭高。枝上結棗。青。密。
他繼續走。
到家。推門。院中乾淨。石階。水缸。晾衣繩。繩上掛著兩件短褐。風吹。衣角動。
棗樹立在牆角。比去年高。枝椏伸開。葉片密。綠。樹下。兒子蹲在地上。五歲。穿短褐。膝蓋補丁。手裡一根樹枝。在地上劃。劃一道。又一道。
溫常進屋。妻在灶前。切菜。篤。篤。篤。回頭看他。沒說話。
洛陽。宮中。
司馬炎坐便殿。案上攤著各州郡奏報。一卷。一卷。黃綢封。朱絲編連。他一份份看。看到並州。停住。
並州匈奴五部。不在罷兵之列。
他想起劉淵。想起鴻臚寺偏院。想起弓弦聲。想起後頸那道舊疤。
他放下奏報。拿起另一份。展開。看。放下。又拿一份。
宦者進來添燈。油線細。注入盞中。無聲。
司馬炎問。
「諸王那邊。有奏報嗎?」
宦者躬身。
「汝南王已到許昌。趙王已到鄴城。楚王已到荊州。」
司馬炎沉默。手指在奏報邊緣摩挲。紙邊毛了。
許昌。司馬亮府。
午後。司馬亮坐堂。幕僚呈上詔書。展開。讀。司馬亮聽完。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。
「州郡兵罷。諸王兵重。」
幕僚說。
「王。這是機會。」
司馬亮問。
「什麼機會?」
幕僚說。
「諸王中。王兵最多。」
司馬亮沉默。手指按在詔書上。按了一息。他想起洛陽。想起太極殿。想起衛瓘的話。
「屏在外。心在內。」
他沒接話。揮手。幕僚退下。
鄴城。司馬倫府。
夜。司馬倫坐堂。孫秀站在旁邊。案上攤著詔書。燭火燒著。焰頭穩。
孫秀說。
「王。機會來了。」
司馬倫說。
「再等等。」
孫秀看他。沒再說話。
司馬倫拿起詔書。看了一遍。放下。燈花爆了一下。焰頭矮了半寸。又穩住。
溫縣。夜。
溫常回家。推門。妻在灶前。兒子在院中。蹲在棗樹下。樹枝還在地上劃。
妻問。
「今日怎麼了?」
溫常說。
「州郡兵罷了。」
妻說。
「罷了就罷了。跟咱們有什麼關係?」
溫常說。
「陳石家是軍戶。」
妻說。
「陳石?」
溫常說。
「鄰居。」
妻沒說話。端起碗。擺在案上。兩碗粟飯。一碟鹹菜。兩雙筷子。
溫常坐下。拿起筷子。沒夾菜。看院中。
棗樹。枝椏。葉片。月光照著。影子細長。兒子還蹲在樹下。樹枝在地上劃。沙。沙。
妻說。
「吃飯。」
溫常拿起碗。扒了一口。嚼。慢。
兒子跑進來。手裡樹枝沒丟。舉著。
「爹。棗樹上結了好多棗。」
溫常說。
「嗯。」
兒子說。
「什麼時候能吃?」
溫常說。
「秋天。」
兒子掰手指。數。數到秋天。數不清。放棄了。坐下吃飯。
溫常低頭。扒飯。碗邊有一粒粟米。沾著。他沒管。
窗外。月光照著棗樹。枝椏伸開。投在牆上。密。亂。風來。影子動了一下。又穩住。
犬吠。一聲。遠。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