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76年(咸寧二年正月)。荊州。楚王府。
晨。
荊州城。城門開。門扇舊。鐵皮鏽。銅釘鬆。門軸沉。司馬瑋率軍至。旗甲鮮明。馬蹄踏過城外石板路。塵土揚。又落下。
司馬瑋下馬。緋袍。腰間金印。年少。面白。他抬頭看城牆。城牆比洛陽矮。比許昌舊。磚色灰暗。牆面舊痕密。箭孔。火燎。裂縫。縫中生了草。枯黃。草莖長。垂下來。
荊州刺史迎上前。躬身。
「楚王。城內已備好王府。」
司馬瑋伸手。摸磚縫。草莖乾脆。一碰就斷。斷口扎手。他收回手。指腹上一點草屑。他皺眉。
「這城。怎麼守?」
荊州刺史說。
「楚王放心。荊州兵足。」
司馬瑋沒接話。邁步進城。靴底踩在城門洞裡。回聲沉。門洞淺。幾步就出了。城內街巷。石板路。兩旁店鋪半開。布坊。鐵匠鋪。藥鋪。幌子在風中晃。行人見軍至。靠邊站。低頭。
司馬瑋目不斜視。直行至王府。
午後。
荊州校場。
校場在城西。空地。土夯。四周圍柵欄。木樁。麻繩。場邊立著箭靶。草扎。靶面爛。草莖散。麻繩鬆。
司馬瑋檢閱荊州兵。兵士列陣。甲胄不整。有人甲片鬆。有人頭盔歪。戈矛斜。隊列不齊。前後錯。左右歪。
司馬瑋騎馬。從陣前過。馬蹄踏在校場土上。篤。篤。他看了一眼。嘴角動了一下。沒說話。繼續騎。走到陣尾。撥馬回來。
「荊州兵。不過如此。」
幕僚站在場邊。青袍。腰間銅印。低頭。沒說話。
司馬瑋下馬。走到箭靶前。取弓。弓是角弓。弦是牛筋。他搭箭。拉弦。弦滿。鬆手。箭出。弦響。一聲。箭中靶。草莖震。碎草落下。
他又取箭。搭弦。拉弦。鬆手。箭出。弦響。箭中靶。同一處。草莖又散。
一連射了十箭。箭箭中靶。
最後一箭。他用力過猛。箭穿靶而過。釘在柵欄木樁上。箭尾顫。嗡嗡。
他把弓扔給侍從。侍從接。手忙。弓在手中翻了一下。差點落地。
司馬瑋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「荊州兵。不過如此。」
又說了一遍。聲音比方才高。場邊兵士聽見。有人低頭。有人看地面。有人攥緊戈柄。
荊州刺史站在場邊。青袍。腰間銅印。看了這一幕。沒說話。嘴唇動了一下。
校場邊。火盆裡。炭火燒得正旺。焰頭紅。噼啪一聲。火星飛起。一粒。兩粒。落在土上。滅。
荊州刺史退到場邊。幕僚跟在後面。刺史低聲。
「楚王年少。驕橫。恐生事。」
幕僚說。
「楚王是陛下親子。誰敢管?」
刺史說。
「不管。將來出事。先死的是我們。」
幕僚沒接話。低頭。看地面。火盆裡。炭火又噼啪一聲。火星飛起。一顆。落在幕僚袖口上。他沒察覺。
夜。
楚王府設宴。燈燭通明。殿中懸燈十六盞。立燈六座。案上燭臺。每席一具。酒香。肉香。
司馬瑋坐主位。緋袍。腰間金印。面前案上。酒爵金漆。菜餚羅列。炙肉。魚膾。羹湯。
幕僚列坐。左右兩排。青袍。按品級排列。案几相接。
酒過三巡。宦者執壺。依次斟酒。酒入爵中。清亮。微濁。
司馬瑋舉爵。站起來。飲盡。爵底朝天。一滴不剩。他放下酒爵。爵底磕在案上。叮。一聲。響。
他臉泛紅。從額頭紅到脖頸。
「我父封我楚王。授我兵。」
他指著殿中柱子。柱漆赤紅。
「這荊州。就是我的。」
幕僚放下酒爵。看著他。嘴唇動了一下。
「王。荊州是朝廷的。」
司馬瑋轉頭。看他。目光直。
「朝廷是我父的。」
幕僚沒說話。低頭。手指在膝上收緊。指節白。
司馬瑋又飲一爵。酒從嘴角溢出一線。順下巴滴在緋袍前襟上。深色。濕了一小片。他沒擦。
「我父的。就是我的。」
幕僚沒接話。殿中靜了一息。燈燭燒著。焰頭穩。有人低頭。有人看地面。無人出聲。
司馬瑋放下酒爵。站起來。緋袍後襬掃過案角。一碟蒸餅翻倒。餅滾到地上。他沒看。走出殿門。步子快。靴底踩在殿磚上。一步。一步。
夜。
司馬瑋帶侍從出城巡營。
營在城外。帳篷排列。氈布。灰。舊。營中火把插地。火光晃。照著帳篷。影子長。
司馬瑋走過營帳。靴底踩在土上。無聲。營中兵士已睡。帳篷裡傳出打呼聲。粗。穩。一聲。接一聲。
他停住。側耳聽。打呼聲從一頂帳篷裡傳出來。均勻。響。
他笑了一聲。短。從鼻腔裡出來。嘴角動了一下。眼睛沒動。
繼續走。侍從跟在後面。無人說話。
月光照他。白。冷。影子投在地上。長。細。他一腳踩在自己影子上。又抬腳。影子分開。又合。
他走到營地邊緣。停步。回頭看荊州城。城牆黑。低。城樓上掛著燈籠。一盞。昏黃。
他忽然想。這荊州。將來會不會是我的。
他站了一會兒。風從北來。吹動緋袍。袍角翻。他轉身。回城。
侍從跟上。腳步聲雜。篤。篤。篤。
城門開。門軸響。他進城。門在身後合上。沉響。
月光照著城牆。牆面磚縫。一道。一道。白晃晃。
遠處。更鼓響了一聲。遠。沉。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