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0年(永康元年六月),夜。洛陽,金谷園。
禁軍把園門圍了兩圈。前排的舉著火把,後排的刀出了鞘。
石崇從園裡出來。他穿著便服,腰間沒繫帶,衣襟敞著。身後跟著兩個侍女,一個端著燈,一個抱著琴。
「我是石崇。」
孫秀站在禁軍前面。
「知道。」
「我有何罪?」
「趙王說你有罪。」
石崇看了他一眼。
「趙王缺錢?」
孫秀沒接話。
「我有錢。」石崇說,「金谷園裡,珊瑚樹三株,錦緞四百匹,金餅兩百。你要,拿去。」
「有錢就是罪。」
石崇沉默了。他把衣襟攏了攏。抱琴的侍女往後退了一步,琴頭撞在門框上,弦響了一聲。
「綠珠呢?」孫秀問。
石崇沒答。
「趙王點名要綠珠。」
「綠珠是妾。」
「趙王知道。」
園子裡有腳步聲。綠珠從迴廊那頭跑過來。她跑得急,裙角掃過廊柱,沾了一片青苔。
她跑到石崇身邊,站住。
「石公。」
「綠珠,走。」
「我不走。」
孫秀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綠珠,跟我。」
「我不跟你。」
孫秀伸手。綠珠往後退了一步,退到石崇身後。石崇沒動。他的手垂著,手指頭蜷了一下,又鬆開。
綠珠從石崇身後出來。她走到樓梯口。樓梯是木頭的,通往後園的樓閣,有三丈高。她往上走。走了幾級,回頭看了一眼石崇。
石崇沒看她。他看著孫秀。
綠珠繼續往上走。走到樓頂。欄杆是朱漆的,漆皮翹起來一塊。她翻過去。
孫秀抬頭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
石崇低下頭。他聽見風聲裡有一聲悶響。很輕。然後是禁軍的騷動,有人喊了一句什麼。
他沒回頭。
「抄。」
禁軍湧進園子。火把照得四壁通亮。珊瑚樹從架上搬下來,一個兵抱不動,另一個來搭手,兩個人抬著走。錦緞從箱子裡拽出來,散了一地,有人踩上去,滑了一下。
石崇站在園子中央。他看著他們搬。蠟燭一根一根被吹滅,園子慢慢暗下去。
「那棵珊瑚樹,是王愷的。」他說。
孫秀看了他一眼。
「當年鬥富,他輸了,把樹給了我。」
「我知道。那場鬥富,洛陽人都知道。」
「鬥了半輩子,攢下這些東西。」
石崇伸出手,在空氣裡抓了一把。什麼也沒抓到。
「這些東西,我帶不走。」
「你帶不走。」
石崇轉過頭,看了孫秀一眼。
「你帶得走?」
孫秀沒接話。
刑場在洛陽東市。金谷園的門關上以後,石崇被押著往東走。路兩邊有行人駐足。有人認出他,喊了一聲「石公」。石崇沒回頭。
他走過一座橋。橋下是洛水,水面上漂著幾片荷葉,葉子捲了邊。他停了一下。
「這是洛水。」
禁軍推了他一把。
「走。」
他繼續走。過了橋,往東。東市的柵欄門開著。裡面已經清了場,空地上豎著幾根木樁,和張華那天一樣。
石崇跪下去。膝蓋碰在土上。
他抬起頭,往西看。金谷園的方向。園門已經關了,門前的燈籠滅了,但園中的樓閣還能看見輪廓,黑壓壓一片,壓在樹頂上。
「李密寫過一篇文章。」他說。
孫秀在旁邊。
「什麼文章?」
「《陳情表》。他寫給司馬炎的。說家有祖母,不能出來做官。」
「跟你什麼關係?」
「沒關係。我就是想起了。他在洛陽住過,跟我借過錢。沒還。」
石崇笑了一聲。
「現在也不用還了。」
刀落下。
溫縣,溫常家。
溫常接到縣裡的文書,讓他去洛陽送一車糧。他裝了車,套了牛,走了一天半。
到了洛陽城外,他繞道從金谷園牆外過。園牆很高,牆頭上嵌著碎瓷。大門開著,門口沒人守。裡面有人在搬東西,木箱拖過地面的聲音,沉沉的。
他把牛車停在路邊,走到門口,往裡看了一眼。
園子空了大半。走廊上還有散落的帛卷,被人踩過了,沾著泥。後園的樓閣下面,圍了一堆人。禁軍在維持秩序,不讓人靠近。
溫常看見地上有一小片暗色。石板上,擦過了,沒擦乾淨。
他退出來。
牛在路邊甩尾巴。他爬上車轅,坐穩。
「走。」
牛邁步。車輪轉起來,咯吱咯吱。
他沒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