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0年(永康元年六月),夜。洛陽,賈謐府。
府門被撞開的時候,賈謐正坐在堂上。面前擺著一隻酒爵,爵裡還有半爵酒。案上攤著一卷《世說新語》的手抄本,抄到一半,筆擱在硯臺上。
禁軍湧進院子。火把的光從窗欞縫裡擠進來,橫一道豎一道,在牆上晃。
賈謐站起來。
「我是賈謐。」
孫秀從禁軍後面走出來。
「知道。」
「賈后是我姑母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你們敢殺我?」
孫秀看了他一眼。
「趙王說,敢。」
賈謐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拿起酒爵,飲盡。酒爵底在案上磕了一聲。
「我姑母呢?」
「死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昨晚。」
「誰殺的?」
「趙王。」
賈謐把酒爵放下。
「我父親呢?」
「賈充早死了。你問的是哪個父親?」
「我繼父。」
「也死了。郭槐先死的。賈充死得更早。你繼父韓壽,去年沒的。你問哪一個?」
賈謐沒說話。他低下頭,看自己的手。手心裡有墨,是剛才抄書沾的。
禁軍開始抄家。箱子從裡屋抬出來,一口一口,擺在院子裡。箱蓋掀開,裡面是帛卷、金餅、玉器。有人在清點,拿筆在冊子上畫。
賈謐站在堂上。禁軍從他身邊走過去,搬案上的硯臺,硯臺裡還有墨,一晃,濺了一點在禁軍的手背上。禁軍沒擦,繼續搬。
堂上的座位一排排空下去。賈謐看了一眼。以前這個時辰,堂上滿座。來的都是名士,喝酒、清談、賦詩。潘岳來過。陸機來過。左思來過。現在座位空了。地上有幾粒瓜子殼,沒掃。
他走到案前。案上還有那卷《世說新語》。他拿起來,翻了一頁。又翻了一頁。他把書放下。
「這書,抄不完了。」
孫秀在旁邊。
「賈公,走吧。」
「去哪?」
「東市。」
賈謐往外走。經過院子。院子裡的箱子已經裝車了。他看了一眼。有一口箱子是開著的,裡面露出一角帛,帛上繡著金線。他認得。那是去年過年的時候,宮裡賞的。
他從箱子旁邊走過去。禁軍跟著。
府門外,天還沒亮。洛陽城的屋脊連成一片,黑沉沉的,東邊有一點灰白。
賈謐回頭看了一眼府門。門上的匾額摘了,靠在牆邊。匾上寫著「賈府」兩個字,金漆掉了幾塊。
他想起賈后。想起她坐在坤寧殿裡的樣子。想起她說「賈家就靠你了」。想起賈充。想起那個老人在病榻上抓著他的手,說「輔佐好你姑母」。
他閉上眼。
東市的柵欄門開著。裡面清了場。木樁已經立好了,是昨天張華用過的,舊血上面又壓了一層新血,沒擦。
賈謐跪下去。膝蓋碰在土上。
孫秀站在旁邊。
「賈公,還有話嗎?」
賈謐睜開眼。
「賈家,就剩我了?」
「也死了。」
賈謐笑了一聲。很輕。他低下頭。
「我姑母說,司馬家的人活不長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她說錯了。賈家的人,也活不長。」
刀落下。
溫縣,溫常家。
天剛亮。溫常蹲在院子裡,棗樹樁旁邊。
芽又長高了一點。綠的,頂上分了兩片小葉。
妻從屋裡出來。
「賈謐死了。」
溫常沒抬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縣裡來的文書,說跟石崇前後腳。」
「嗯。」
妻在門檻上坐下來。
「賈家,是不是沒人了?」
「沒了。」
「那賈后呢?」
「早死了。」
妻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跟我們有關係嗎?」
「沒關係。」
溫常站起來。膝蓋上沾著泥。他拍了拍。
「糧呢?」
「在車上。」
「我去洛陽。」
他走到院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棗樹樁。芽上沾著露水,太陽還沒照過來,露水是涼的。
他走了。
午後,洛陽城裡。
溫常趕著牛車,從東市外面過。東市的柵欄門關著,門外貼了一張告示,墨跡很新。他不識幾個字,只認出「賈謐」兩個。
車輪碾過石板路,咯噔咯噔。他往西走。路過賈府。府門關著,門上交叉貼了封條。封條是新的,紙還白。
有人在門前議論。
「賈家完了。」
「賈充那會兒多風光。」
「賈后一死,什麼都沒了。」
溫常沒停。牛車繼續走。
賈府對面有一棵柳樹。樹下有幾個小孩在玩,拿樹枝在地上畫。其中一個畫了一個圈,另一個在圈裡畫了一個「十」字。
溫常看了一眼。他把牛車趕進巷子裡,往糧倉去了。